我与阿默德一整个下午久坐海边,喝了一点啤酒,无所言语,直至暗红的夕阳从背后投射出昏沉的光线。海水这般无尽湛蓝叫人心碎,其间我曾拿出铅笔在小册子上给耀辉和知秋写了信。
这里有阿默德为我拍的唯一一张照片。用的是一架手动调焦的黑白照相机。五月黄昏,在土耳其南方城市安塔利亚,我静静坐在高高的海崖边缘,背后是遥阔无边的地中海,脸上有渐次退却的笑容。
我为掩饰自己的动容而选择了一个不会暴露我表情的角度。相机镜头逆光,因此照片上我的脸孔完整地沉浸在暗中。有别样的美。
归途上,我坐在他的车里,路过阳光下番红花盛开的林荫道,影子斑驳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如流水般幻化不定。车里放着一段无名的钢琴曲,他叫我的名字。一直碎碎地呢喃。我问他,你喜欢这个名字?
他开始笑,说,不,我怎么会喜欢一个名字。我喜欢你。说完他伸手抚摸我的脸与脖颈,我转过脸去,望向窗外:林荫道的尽头正是一片阳光照耀之下的城市,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高高耸立在一片苍黄的白杨树梢中。他抚我时的柔和手影映在车窗上,衬着天空的底色,仿佛是飞翔的鸽翼。
这只是一场优雅的调情。因年龄已教会彼此付出的禁忌与心动的界限。
回到伊斯坦布尔,阿默德要回德国,但我很想再留下来一段时间。他说好,便交给我公寓的钥匙让我住在他的公寓。临走前阿默德委托他的朋友,帮我找到一份在一家中国旅游公司境外办事处上班的暂时工作。店面就在伊斯坦布尔旧城区的繁华街道旁,我坐班,任务是接电话,安排车辆,订机票之类的杂事。离我的大学入学考试还有一段时间,我想就在土耳其一边工作一边备考也未尝不可。
日子安静了下来。我又做回了一个人的生活。有时候下班会去坐渡轮。我喜欢站在轮船的甲板上眺望博斯普鲁斯海峡沿岸的宫殿,城堡,清真寺,大桥,欧洲贵族的别墅……眼前总是有追随渡轮的海鸟,紧贴着船舷飞翔,等着乘客们抛食。
某日晴朗的黄昏,我又在渡轮的甲板上看海,风很烈,我抽了一根烟,一个年轻人走到我身边来,他用英文问我,你觉得博斯普鲁斯海峡很美丽吗。
我说,是的,很美丽。
他说,但你比博斯普鲁斯海峡更美丽。
我回答他,谢谢你。
我恋慕这座城市,因为这里充满的是琐碎凌乱的历史与当下,人们却并不冷酷。在拥挤而晃动的轻轨上,英俊的土耳其青年会伸手扶着我的腰不让我摔倒。告别的时候有微笑。
进餐厅的时候服务员会殷勤奉承,即便是虚假,但也至少好过高傲。年轻的伊朗画家,背包里除了衣物和牙刷,剩下的全是画在骆驼肩胛骨上的细密画,他从德黑兰一直坐车,和几位穷画家一起,一路办街头画展卖画,凑集旅费来到伊斯坦布尔。他背着背包在车站向我问路,与我一起逛蓝色清真寺,坐在穹顶下向我介绍伊斯兰宗教壁画的花纹,临别时赠予我一片骆驼骨上的细密画。富有的地毯商人带我参观他的商场和仓库,从天花板到地板全是各色地毯,叫我晕头转向。英国大学教授每年定期来这里度假,坐在咖啡厅里喝红茶看报纸。
太多的旅行者在这座城市流连忘返,非法移民和毒贩人贩在古城的角落里作奸犯科,货摊老板在日复一日的叫卖,做土耳其比萨的厨师每天在店里工作,虔诚的穆斯林每日早中晚进行祷告……这个城市是欧亚文明的交汇,三大帝国的兴衰之鉴,欧洲几大宗教的更迭之迹。它缩影了历史与当下,丰富的存在,没有地方可以比拟。
我爱上的是这个城市喧哗的寂静,与宠辱不惊的胸怀。
稳定下来之后,我将我在安塔利亚时写的信,从本子上撕下来装进信封,连同几日来在夜深人静时的几句感言,寄给何耀辉。
我走进旧城区那家古老而著名的邮政大厅,进门之后,在礼堂一般空旷的大厅里,只有我与一个工作人员两个人。我递上邮资和信封,他盖了邮戳,对我说,今天是我在这里最后一天上班,你是我最后一个顾客。谢谢你,小姐。
我忽然十分动容,朝他微笑,也说谢谢。出门之后过了街,走上站台等待轻轨列车。彼时起了风,穿校服的女高中生吃着比萨在人群中放肆欢笑。老人低头看报纸。一阵穆斯林祈祷的歌声忽然高亢地飘扬起来如宏伟旗帜,落日这样忧郁。异国人潮中,我又感到了一种消失。
在信里我对耀辉写:
而今我有时会觉得,如果哪天,我就此消失,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辗转流离,那么所有我之于他人的感情,记忆,想念,都不再会得以保存完整。很多时候,我都可以猜到事情的结局,却从来不知如何控制它们的开始。
一直觉得,我与一些人一样,在年轻时是苏打水,无色无味。单独出现,的确是看不出什么特点。甚至会单薄无聊,令人兴味索然。但却可以搭配各种饮料。吸取它们的气味与颜色。从而斑斓。
我想说的是,这么多年里经过和一些人的调配后,吸取了太多他人的好与坏。我已经忘了如何做自己。与你近四年的时间,我将我好的给予你,包括另一些人,但结果事与愿违。因此前行是一种不得不选择的出路,就算最后的尽头仍是一个人,遇到悬崖必须终结。
至今我仍然常常回忆起在安塔利亚的那个下午,眼前是浩瀚地中海。与一个萍水相逢的美国籍的华人老妇进行了对话。热闹的人群中,她与我都显的太过单薄,看着身边的欢笑起伏,内心空落。我可以体会到她,如她一眼便看出我也是如此一样。
夜晚,我经常回顾那次对话。她的历史似一种传奇,但细细想来却又不过是凡人的凡生,颠沛挣扎。23岁离开丈夫跑去美国闯**,热血与桀骜。15年的历练与屈忍才得到了公民身份。40多年来,从未回过故土。素食者,没有再婚,没有子女,一直保持单身与整洁的生活。她说,最近把房子与车子挂上了出售的牌子,打算回到中国。
她说,孤独是最大的原因。
她说,会找个男朋友,然后一起旅行。但我还未找到,于是开始独自环球旅行。
她说,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是我的恋人。
在聆听中,看着她的眼睛,黑而明亮,说话时眼神都是跳跃的,年轻得像个姑娘。我并没有感觉到一丝悲伤或是凄凉。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经历人生。
这就是我所希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