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降,老街浸在浅淡的薄凉里。
旧物馆木窗半掩,晚风携着草木清息漫入,屋内暖光沉静,方才送走抱着布偶远去的身影,檐下风铃又缓缓微动,节奏缓慢而端宁,带着书卷沉淀的清寂。
推门走入的是一位鬓发染霜的老者,身着朴素素色长衫,气质温文,眉眼平和,周身带着常年浸于笔墨书香里的淡然。
他双手捧着一方深色木盒,步履沉稳,不急不躁,行至木案前,轻轻将木盒放下。
“劳烦小友,帮我修补一方旧砚。”
嗓音温和儒雅,自带岁月沉淀的温润。
林砚颔首示意,老者缓缓打开木盒。
一方老歙砚静静卧于绒布之上,砚石质地细腻,色泽沉润,砚池深浅合宜,是早年朴素实用的文人砚。
砚台边缘多处磕碰崩角,边角石纹开裂,长年研磨留下深浅墨痕,砚侧刻着一个清瘦利落的“勤”字,字迹浅淡,刀工质朴。
数十年反复研墨、摩挲、擦拭,砚面温润包浆,早已浸透墨香。
“这方砚,陪了我整整四十年。”
老者指尖轻触砚侧的刻字,目光绵长悠远。
他是一名退休老教师,一辈子扎根讲台,守着一方教室,三尺讲台,四季耕耘。
刚入职那年薪资微薄,生活清简,没有贵重文房,便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下这方平价老砚。
从青涩年少的教书新人,到两鬓霜白的退休先生,
四十年晨光暮雪,晨昏伏案,皆是这方砚台相伴。
从前条件简陋,没有现成墨汁,每一个深夜,一盏孤灯,一方旧砚,一锭墨条,细细研磨。
教案、板书底稿、学生评语、课后批注,所有笔墨文字,都出自这方砚池。
春日研墨写劝学短句,鼓励贪玩少年静心向学;
寒夜蘸墨批改厚厚作业本,字字认真,句句温勉;
毕业季为学子提笔赠言,砚底余墨,写尽期许与祝愿。
他不善言辞,不会浮夸的鼓励,一生的温柔与期盼,都藏在笔墨里,落在字行间。
见过无数懵懂孩童长大,送走一届又一届学子,有人奔赴山海,有人归于平凡,有人奔赴理想,有人安稳度日。
唯有这方砚台,始终留在身边,不离不弃。
岁月流转,年岁渐长,后来新式墨汁普及,砚台渐渐少用,被好好收纳珍藏。
一次搬家途中不慎磕碰,砚角崩裂,石纹裂开细纹,好好一方伴了半生的砚台,骤然残缺。
看着裂痕与破角,心中万般惋惜。
这不是一块石头,是他教书半生的见证,是少年初心,是杏坛岁月,是一辈子朴素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