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忠答是。
只见李同德一个鲤鱼打挺便弹了起来,冲着外面大喊了几声“更衣!”,然后对着林忠憨厚笑道:“本王也去!”
——北宁王府,林忠书房——
云逸被人领进来后就一直在这儿候着,听领他进来的小厮说,这是王府管家的书房。
他挺疑惑的,为何那人给他领进来之后自己就走了,按理说管家的书房是要地,既有管家的东西还放着主家的要紧册子,怎么就让他这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一个人在书房里等着?不怕他乱翻乱看吗?
但在他细细打量过这个房间后,疑问便打消了。
屋里除却按了门窗的位置,其他地方都打满了书柜,满满当当地放置着或书籍或账册,从房顶直至地面,没有一处闲置着。
若不是见过通文殿的盛况,云逸怕是要惊掉了下巴。
这些书籍卷宗都摆放的极为整洁,册与册之间,甚至都是固定的夹角。
这可能也是为何他们敢将云逸这样一个外人就这么毫不设防地丢进这么一个机密之地——但凡他动了什么没有摆放回去,怕是就难出这个府门。
此时对于这个房间的主人,云逸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很快他也验证了。
为了方便查阅,每一摞书下,都坠着一个竹质的木牌,上面记录着书册的名称。
只有名称。
且,一眼看过去,根据木牌上的信息,根本找不出这里书册摆放的规律。
这么多的书,不分类别,不按规律摆放,那这里的主人就得记住所有东西的位置。
但这个数目对于凡人根本不可能,除非——这里的主人有超忆症。
这让他不由得有些紧张。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那他岂不是要时刻保持警惕,要万般注意自己的前后言行,不可有突兀的地方。
“这种能人都能给北宁王爷效力,果真是个人物。”云逸不忍嘀咕道。
“呦,还真是个有见识的。”一个懒懒的男声从云逸的身后响起。
这声音云逸昨晚才听过,印象还深着呢——不是男主李同德是谁?
一进府就能见到男主的面,确实是他没想到的。
但他反应迅速,立刻就弯下腰去,转身对着门口行礼作揖,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李同德进门没有多看他一眼,他一手拿着两只核桃,一手拿着只毛刷,慢悠悠地越过他,径直走向了林管家的书案,歪歪地往案前的椅子上一靠,就低头认真搓起了核桃。仿佛他这一趟过来就是来搓核桃的。
云逸不敢抬起身,弯着腰行着礼,将身体的朝向转向了李同德的方向,恭敬地问了一声:“见过王爷。”
但并没有得到回答。
这时身侧突然伸出一只年迈的手,轻轻地托住了云逸的手肘。他抬头,正好对上了一双有些浑浊,但深不见底的眼睛,目光中透出的温柔与随和,就如海上的波涛般,浮于表面。看外表,那是一个已经算得上年迈的老人,很瘦,脸上的细纹不算多,但整个皮松松的,吊在下颌下面,他的头发不算茂密,额前已经秃了出了一个山峰,但打理的板板正正。
这应当就是那位有着超忆症的管家了。
林忠单手扶起了云逸,对着他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了那些单子,接着直入主题道:“先生的投名状,老朽收下了,只是先生既有此本事,怎不去考功名?”
云逸的那些纸上账目、税务、律法、衙门都写得清清楚楚,这确是个老练的师爷所为,只是,其中有一张纸上,特意标注,“此税银去云安县衙门缴纳手续简单,若去总衙缴纳可短一厘,然手续繁琐,但若打通关系,贵店每年可多盈一月之利,且总衙亦乐见其成。”
师爷只会按规矩算账平帐,有本事点的师爷算了税务,跑得清衙门就不错了,但摸清各个衙门之间缴税的不同,没有人会做。其一,他们管的又不是自己的钱,多交少交,都是拿同一份月钱。
其二,衙门政策在成王之乱后,年年在变,得下大功夫去研究如何报税,这除非主家要求,谁也不想费这个功夫钻研,但通常主家如果没有朝廷的背景,也是无从得知这些政策变动的,所以才会有衙役上门收税,商家无从求证,只能要多少给多少的情况。因此一般的师爷就是个算账工具,能将这些打听清楚且融会贯通,且能想到“总衙也乐见其成”,这不是一个师爷该有的见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从这些批注的字里行间,看到了策论的影子。比如,关于正税,普通师爷顶多写正税多少多少,而他却在写完数目后特意批注“正税乃国之砥柱,断不可短缺分毫。”这表明,这个人,读过圣贤书。
士农工商,商乃末流,即使是给北宁王爷办事,在当官的面前也是抬不起头的。
这就非常可疑了。
有如此见识的人,怎可能屈居于末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