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言青云观。
孝宗信守承诺,将其定为皇家道场,岁岁千两俸银,永不断绝。那道旨意下来时,小白正站在观后的梅林里,望着那株许仙亲手栽下的老梅——年年花开花谢,如今又打着骨朵,像谁未说完的誓言。她忽然想起那年除夕,阖家团圆,推杯换盏,玄灵子和姐夫,扶着醉倒的许仙回房;想起新婚之夜,许仙骑着高头大马,头戴簪花,迎她过门。
如今,这些都成了“皇家道场”的注脚,成了史书上冷冰冰的“岁岁千两俸银”。
自玲儿北上之后,小白一家便搬离了青云观。那日收拾行装,她在仕林和玲儿住过的厢房里站了很久。床榻上还留着给他们大婚准备的鸳鸯锦被,妆台上的菱花镜还映着那日玲儿离开青云观时,为她梳头的光影。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像触到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春。
他们告别了曾经守护她们一家二十年的青云观,告别了承载着无限记忆与美好的“家”。那扇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小白没有回头,她知道,有些门一旦关上,便再也不能推开——不是不能,是不敢,怕一推开,那些欢声笑语便会涌出来,把她淹没在这人间的光阴里。
她们走后,朝廷下令,将他们一家曾住过的屋舍一律封存,再不让人踏足半分。那旨意是孝宗亲书的,字里行间带着某种愧疚的温柔——仿佛封存了这处院落,便能封存那段“公主和亲”的耻辱,便能假装那个眉心点着朱砂的女子,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青白二人回到许氏老宅,长住于此。那宅子已荒废多年,墙倾瓦裂,荒草丛生,像一口被岁月遗忘的井。她们一同砌墙立瓦,重建屋舍——小白和泥,小青递砖,她们不用法力,就像寻常百姓一样,筑起一个“旧舍”里的“新家”,把那颗漂泊的心,暂且安放。
而莲儿,则跟着仕林搬进临安府尹。
乾道八年,莲儿时年三十岁。那夜仕林在书房独坐,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玲儿在车驾中掀开盖头的模样,想起她说“莲儿是个好姑娘,替我照顾你”。他提笔写下一封婚书,字迹被烛泪晕开,像谁的心,在这清明雨夜里泡得发软。
“我欲娶你为妻,”他在堂中背身垂首,双唇抖得不成样子,“全她之愿,也全我之责。”
莲儿却严辞拒绝。
她站在堂中,素衣胜雪,眉眼间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却仍带着当年那个在钱塘门外唤他“哥哥”的倔强:“我兄已婚,娘子尚在,岂可再娶?便是纳妾,妹亦不肯。”她顿了顿,单薄的背影,在寒风中止不住得颤,“妹已起誓,妻为妻,妹为妹。若兄再言,妹则以死明志。”
那“死”字出口,像一把刀,插进两人心里。仕林望着她,望着这个为他守了一生的妹妹,忽然想起玲儿的话:“莲儿是个好姑娘。”是好姑娘,所以更不能辜负;是好姑娘,所以更不能将就。
“是我糊涂。”他低下头,婚书在烛火上化为灰烬,像一场未开始便已结束的梦。
二人虽不曾婚约,也无媒妁,但莲儿一直相伴在侧,形影不离。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像极当年的小白;她在府衙后厨煎药,药香飘进前堂,像某种无声的陪伴。仕林批阅公文时,她便在旁研墨;仕林夜巡归来,她总温着一盏热茶。他们不谈婚嫁,不谈风月,只谈这临安城的百姓,谈这西湖畔的烟雨,谈那个永远等不到的归人。
直到嘉泰二年,莲儿病逝,享年六十岁。
那夜雪下得极大,像二十年前她出生时的那个夜晚。她躺在榻上,握着仕林的手,笑着说:“哥哥,照顾好自己,莲儿先走了,要去陪爹娘了。”那笑容温婉,像一片雪花落进春泥,悄无声息,却烫得仕林浑身颤抖。
他守了她三天三夜,看着她一点点淡去,却无能为力——他许仕林,状元及第文曲星临时,历阳城头八千对十万不曾退,辽阳府中太昊太阴不曾惧,却留不住一个为他守了一生的妹妹。
他将莲儿安葬在栖霞岭,四座坟茔并排,像四个沉默的句号。临走前,他在自己和玲儿的生圹前痛哭,那哭声被山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娘子之言,吾竟无一遵从——未娶莲儿、反入朝堂,如今莲儿仙逝,此愿再不能遂,呜呼哀哉!”
那“呜呼哀哉”四个字,他说了一辈子。在慈元殿中,在符离集后,在每一个以为“我能改变什么”的瞬间。可他知道,他改不了的,是这“文曲星”的命,是这“许仕林”的劫,是这六十年如一日、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的——执念。
自莲儿殁后,小白忧虑仕林年事已高,又无人照应。那日她在保安坊饮酒,望着柜前那盏搁了一夜的“忘忧”,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未免旁人猜疑,遂以孙女之名,入驻府衙,照顾仕林起居。
那“孙女”二字,她说得自然,却心如刀割。从“娘亲”到“姐姐”到“女儿”再到“孙女”,她在这人间第八十度的光阴里,愈行愈远,愈变愈小,像一条被命运拨弄的河,被迫倒流回源头。
小青因兼顾保安坊生意,厨艺渐长,犹胜昔年嫂子手艺。她便以同宗侄孙女之名,每日亲烹饭食送于府衙——晨间一碗藕粉,午间一碟小菜,晚间一壶温酒。那酒是她亲手酿的“忘忧”,却从不劝仕林多喝,只在他失眠的夜里,隔着窗棂,轻轻搁在廊下。
“小姨,”仕林有时唤她,像儿时那样,“你的酒,能忘忧否?”
“不能。”她便笑,笑着笑着,泪便落下来,“不能。但能陪你,醉这一程。”
嘉定十五年,仕林卸任临安府尹的第十五个年头。
那日清明,他在栖霞岭祭奠完几位亲人,望着那四座坟茔,忽然一阵眩晕。小白慌忙扶住他,触到他枯瘦的手腕,那脉搏微弱,像风中残烛。他自知身体有亏,时日无多,故想在最后一点时光中,再尽一尽人子之责——去为父亲描红,去为亲者焚香,去为这“许仕林”三个字,画一个不算圆满的句读。
也兑现昔年慈元殿中,与父亲许仙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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