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开幕式、论坛、晚宴。主办方给你安排了发言,五分钟。”
苏敏的耳尖红了一下。不是因为入选,是因为发言。顾念太了解她了。苏敏可以画任何东西——云、台阶、两江交汇、经纱的女人——但让她站在台上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说话,她宁愿把那五分钟换成画三百朵云。
“发言稿我可以帮你写。”顾念说。
苏敏想了想。“不用。我想自己写。”
陆嘉亿从地板上抬起头——她最近在剪武夷山的素材,已经把工作阵地从沙发转移到了苏敏画架旁边的地板上,理由是“这里的阳光角度和你画架上的光是一对”。嘴上还叼着一根姜糖。“你要发言?五分钟?”
“嗯。”
“那我给你录下来。”
苏敏的耳尖更红了。但她没有说不。
开幕那天,陆嘉亿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不是她平时的冲锋衣牛仔裤球鞋,是裙子。橘色的,和苏敏调色盘上那格落日橘几乎一模一样。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把那撮总是翘起来的头发别了又别,最后还是翘着。
苏敏从后面走过来,把那支黑夹子别在她翘起来的头发上。夹子撑不住那么蓬的羊毛卷,滑下来。苏敏又别了一次,又滑下来。“别了。翘着好看。”
陆嘉亿看着镜子里自己额前那撮翘着的头发,和头发上那支不肯服输的黑夹子。“这是你画画的夹子。”
“嗯。借你。”
“不怕我弄丢?”
“丢了你再买一支还我。”
陆嘉亿从镜子里看着苏敏。灰色开衫,黑发用另一支黑夹子夹着,和她头上那支是同一个牌子的——前女友用过的同款,苏敏用了很多年不换款式的那种。
展厅很大。苏敏的画挂在第三展区,和另外几幅插画并排。《经纱》被装进原木色的画框里,玻璃擦得很干净,灯光从上方打下来。画面里那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在纺织机前低着头,晨光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引纱的手指上。何秀芝没有来。但她的那双手来了,挂在墙上,被很多人看见。
苏敏站在自己的画前面,被主办方的人引到话筒前。她看了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举着手机的,拿着画册的,抱着笔记本的。她的手指在话筒杆上轻轻握了一下。
“我以前画云。灰色,一层叠一层。那时候觉得,画画是一个人的事,不需要被人看见,不需要说出来。”她停了片刻。台下很安静。
“后来有人敲错了门。她走的时候,在我的便签上画了一只左耳比右耳大的猫。我把那张便签贴在冰箱上,贴了很久。纸上画的是一只猫,但贴上去的是一扇门。”
“这幅画里的女人,是她妈妈。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经纱,站了好多年,织出的布供女儿念了书,去了很多地方。那些路,有一些变成了云,被我画进画里。还有一些,变成了她走到我门口的那段楼梯。”
苏敏看着台下。陆嘉亿举着手机站在第三排,橘色连衣裙,额前一撮翘着的头发,黑夹子歪歪地别在上面。
“我以前不习惯说话。现在有人替我翻译。所以不说了。就画。”
她鞠了一躬,走下来。掌声从身后涌上来,像很远的海浪。苏敏径直走到陆嘉亿面前。
“录了吗。”
“录了。从头到尾。”
“我说得怎么样。”
陆嘉亿把手机放下,眼眶红红的。“你把‘她妈妈’三个字说得特别轻。轻到只有我听出来了。”
苏敏伸手把那支歪掉的黑夹子重新别了别。还是滑下来。“嗯。因为是你妈妈。”
从展厅出来,她们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邻市的老城区梧桐很多,这个季节叶子刚开始落。陆嘉亿的高跟鞋——她居然穿了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走几步崴一下,走几步崴一下。苏敏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扶了之后没有再松开。
那家店藏在梧桐树最深的那条巷子里。门面很小,橱窗上贴着手写的招牌,字迹圆圆的像小孩子写的:「二脚兽与四脚兽和解中心。」玻璃上还贴着一张便签:「本店不卖宠物,只提供和解服务。人与猫,猫与狗,狗与人,均可。」旁边画着一只三条腿的橘猫,尾巴竖着。
陆嘉亿趴在橱窗上看那只画出来的猫。“它的耳朵。”
苏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画里那只橘猫,左耳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