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暴雨
重庆的最后一晚,暴雨来了。
没有任何征兆。下午还是晴天,陆嘉亿甚至在南滨路拍了一段夕阳延时的素材。晚饭她们在青旅附近的一家苍蝇馆子吃了水煮鱼,辣椒浮了厚厚一层,陆嘉亿捞鱼片的时候被花椒麻得嘴唇发跳,苏敏坐在对面把她捞出来的鱼片在茶水里涮了涮再放进她碗里。陆嘉亿说这样不正宗,苏敏说你胃不好。陆嘉亿就不再抗议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窗户外面还是亮的。陆嘉亿把相机里的素材导进电脑,坐在床边开始粗剪。苏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沙沙地走着。两个各做各的,房间里只有笔触声和鼠标点击声,空调嗡嗡地转着。
然后天突然黑了。不是日落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是有人把灯关了一样突然的黑。陆嘉亿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看见窗外的天空像被泼了一碗墨。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江面。远处滚过一声闷雷,像有人在云后面敲一面很大的鼓。
“要下雨了。”苏敏说。
话音刚落,雨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整盆整盆地倒。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颗小石子在敲玻璃。窗外的长江、对岸的楼群、洪崖洞的灯火,全部被雨幕吞掉了。世界缩小到这间小小的青旅房间里。
陆嘉亿把电脑合上。“素材剪不成了。光线不对。”
苏敏把速写本放下。窗外的雨声太大了,安静被冲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雨水包裹的感觉——整个房间像一颗泡在水里的胶囊,摇摇晃晃的,但很安全。
陆嘉亿忽然说:“我开个直播吧。”
苏敏看了她一眼。
“不是工作那种。就是跟粉丝聊聊天。反正困在房间里也没事干。”她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用矿泉水瓶靠着。调整角度的时候,她小心地把镜头对准自己这半边床。苏敏坐在窗边,不在画面里。
直播开了。粉丝涌进来的速度比平时快,大概是因为暴雨,大家都被困在室内刷手机。弹幕一条一条飘过去:“UP主在哪里”“窗外什么声音”“是在重庆吗”“今天吃什么了”。
陆嘉亿盘腿坐在床上,一条一条地回。“在重庆。外面下暴雨。晚饭吃了水煮鱼,很辣,有人帮我在茶水里涮了。”弹幕立刻炸了。“有人是谁”“UP主不是一个人去的重庆吗”“茶水涮水煮鱼是什么神仙吃法”。
陆嘉亿没有回答“有人是谁”这个问题。她把话题岔开,开始讲今天在磁器口看到的糖画师傅。讲他怎么用一勺糖画出左耳缺一块的猫,讲那只猫最后被她一口一口吃完了。弹幕有人说“UP主你讲猫的时候眼睛在笑”,有人说“那只猫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苏敏坐在窗边。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笔拿在手里,但没有画。她的视线落在陆嘉亿的侧脸上。陆嘉亿正在讲长江索道,讲缆车滑过江心的时候整个车厢都在晃,讲从空中看长江和从江边看完全不一样。她的羊毛卷被床头灯照成一团暖融融的金色,手势比划着缆车的高度,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弹幕飘过来一条:“UP主理想型是什么样?”
陆嘉亿的手停在半空中。窗外炸了一声雷,雨更大了。她看着那条弹幕,沉默了几秒。不是不知道答案,是在想怎么说。
“会在我敲错门时让我进来的人。话不多,但每句都像印章盖在心上。会把我拍过的云画下来。会记得我胃不好。会把影子加长半寸。”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这说的是谁”“UP主你是不是真的有情况了”“影子加长半寸是什么意思”“救命好浪漫”。陆嘉亿没有再看弹幕。她的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方,那个画面之外的某个地方。苏敏坐在那里。
苏敏的笔停了。速写本上画了一半的——是陆嘉亿盘腿坐在床上直播的侧影。羊毛卷的弧度只勾了几笔,还没画完。她的笔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陆嘉亿说的那个人,是她。每一句都是她。敲错门。话少。画云。胃不好。影子加长半寸。全部是她。
窗外的雨像要把整座山城淹没。雷声从江面上滚过来,震得窗户嗡嗡响。
直播结束在几分钟后。陆嘉亿说雨太大了信号不好,跟大家说了晚安,关掉了直播。房间里安静下来。雨声还在,但直播关闭的那一刻,某种被扩音器放大的热闹也一起关掉了,只剩下真实的、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安静。
苏敏还坐在窗边。速写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陆嘉亿把手机从矿泉水瓶上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房间里的光源只剩床头灯和窗外的闪电。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苏敏站起来,走到床边,在陆嘉亿面前站定。“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陆嘉亿盘腿坐在床上,仰头看她。苏敏逆着光,床头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层暖黄色的边。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她的眼睛——琥珀色的,被背后的光衬得很亮。
“如果……如果是呢。”
苏敏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揉了揉陆嘉亿的羊毛卷。手指穿过蓬松的发丝,轻轻地,像揉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
“那我会说,我前女友的东西,后来都没人用过。你是第一个。”
窗外滚过一声雷。不是炸在江面上那种远雷,是劈在附近的、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的那种近雷。整扇窗户都在抖。但陆嘉亿觉得那声音炸开的不是天空,是自己的胸腔。
“粉色拖鞋。”她说。
苏敏的手还停在她头发里。“嗯。”
“灰色拖鞋。衣柜空出来的一半。冰箱第二层的橘色收纳盒。”
“嗯。”
“这些以前都没人用过。”
苏敏的手指从她发丝间滑下来,落在她脸颊上。指腹有笔茧,粗粗的,温温的。“你是第一个。”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层。不是雨滴,是雨帘,是瀑布,是天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往下倒水。雷声滚过去,闪电把房间照得雪白一片,然后又暗下去。在那雪白的一瞬里,陆嘉亿看见了苏敏的脸——眼角有一点点红,不是哭,是某种被捂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透出来的颜色。
她伸手握住了苏敏贴在她脸颊上的那只手。“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