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随便走走。”
“放假。随便走走。重庆。”陆嘉亿一个一个词往外蹦,像在确认自己听到的不是幻觉。
“嗯。”
“你放假从来不出门的。顾念说的。你五年没主动旅行过。连上次在长沙也是因为出差顺带的。”
苏敏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陆嘉亿。阳光从黄桷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奶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脚边冒出来——不,奶皮不可能在重庆。那是一只重庆本地的橘猫,完整耳朵的,正蹲在苏敏脚边,抬头看她们两个人。
“住哪儿。”陆嘉亿问。
“还没订。”
“那住我那儿。青旅。多人间。可以省钱。”
苏敏看着陆嘉亿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纯为省钱”四个字,但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亮得像接住了星星。
“好。”苏敏说。
陆嘉亿转身就往青旅的方向走,走得很快,像怕苏敏反悔似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苏敏跟上。苏敏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旅行袋。两个人并排走在重庆的老街上,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黄桷树的影子从她们身上滑过去,一片接一片。那只完整耳朵的橘猫蹲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然后站起来,迈着猫步跟了几步,又停下来,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青旅在江边,是一栋老房子改的。前台还是个戴圆眼镜的男生,正在吃小面。陆嘉亿把身份证递过去:“再加一个人。还有床位吗。”
男生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多人间没了。只剩一个单间。”
陆嘉亿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苏敏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旅行袋。
“那就单间。”陆嘉亿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男生把房卡递过来,看了一眼她们两个人,继续低头吃面。陆嘉亿接过房卡,往楼上走。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苏敏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
房间在三楼。推开门,窗户正对着长江。江面上有渡轮慢慢开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房间里有一张大床,白色的床单,两个枕头并排放着。陆嘉亿把背包放在床尾,开始从里面掏东西。充电器,洗漱包,睡衣——皮卡丘图案的。她把睡衣抖开的时候,皮卡丘的尾巴正好对着苏敏。
“我睡相很好。”她把睡衣放在枕头旁边。
“我不好。”苏敏说。
陆嘉亿转头看她。苏敏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我们中间放个枕头。”陆嘉亿把床上的一个枕头抽出来,竖在床中间,“国界线。谁越过谁是小狗。”
苏敏看了看那个枕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旅行袋放在床尾,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开衫——和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把开衫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走进洗手间。
水龙头响了。陆嘉亿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条“国界线”。枕头竖在床中间,白色的,鼓鼓的,像一道很认真的分界。她把枕头拍了拍,让它站得更直。然后又拍了拍,让它歪向苏敏那边一点。然后又正回去了。
苏敏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她换了睡衣——浅灰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她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看了看中间那个枕头,没有发表意见。
灯关了。窗户开了一条缝,江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对岸的灯火映在窗玻璃上,五颜六色的,碎碎的。长江上的渡轮又鸣了一声汽笛。
陆嘉亿躺在床的左侧,苏敏躺在右侧。中间竖着一个枕头。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变得清晰。陆嘉亿的呼吸短而轻,苏敏的呼吸长而缓。两种频率,像两条并排的河流,流速不一样,但朝着同一个方向。
“苏敏。”
“嗯。”
“你真的只是随便走走?”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陆嘉亿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了你的动态。你说导航说步行五分钟,你爬了半小时台阶。我想,你爬台阶的时候,大概会数。数到一半会忘记数到哪了,然后从头开始。”
陆嘉亿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数台阶会数忘。”
“因为你在岳阳楼数了七十六,发给我的是七十六。但你在动态里写的是‘大概七八十级’。你发给我的是确认过的数字,发动态的是记忆里的数字。你数的时候一定忘了,又回头数了一遍。”
陆嘉亿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窸窸窣窣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