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羿,天庭神将,力能拔山,箭术通神。他携一张赤红如血的神弓与十支莹白如月的利箭,踏着灼烫的焦土降临人间。满目疮痍的大地与奄奄一息的百姓,让这位素来沉稳的射手心中翻涌起滔天的愤怒与悲悯。
他登上昆仑之巅,脚下是裂如龟壳的大地,头顶是十轮烧透了天际的烈日。后羿运足一身神力,缓缓拉开那张巨弓,弓弦绷满如月,搭上第一支白羽箭,瞄准了天穹之中最为嚣张的那一团金焰。
嗖——
箭如流星划破长空,带着一道银白尾迹,精准无误地贯入那轮金焰正中。只见那太阳猛地一颤,光芒骤然黯淡,如风中残烛般挣扎了一息,随即化作一只金色的三足乌鸦,翎羽焦卷,从万丈高空坠落,消失于远山的沟壑深处。
天际的温度顿时降了一分。
后羿没有停歇。他再次搭弓,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无虚发,一箭一落日,每一支白羽都带着不可阻挡的宿命感破空而去。天穹之上,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十轮烈日,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每落下一日,酷热便褪去一层,焦土便开始渗出第一缕凉意,人间的希望在每一道坠落的金色弧光中缓缓回升。
后羿一口气射出了十支箭。
然而,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竟然只射落九日。
就在他愣神之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抖着走上前来,声音苍老却坚定:英雄,如此甚好。若将十个太阳全部射落,世间将陷入永恒的黑暗与冰寒,万物同样无法生存。请留下一个——让它继续为大地带来光明与温暖吧。
后羿持弓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头望向天空中仅存的那一轮太阳。那太阳此刻已收敛了所有锋芒,像一只受惊的雏鸟般蜷缩在天际边缘,散发着柔和而温驯的光芒,再不复初时的嚣张与狂暴。
后羿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神弓。
从此,天上只剩下一轮太阳。它每日勤恳东升西落,照耀万物,滋养大地。焦枯的草木重新抽芽,干涸的河床再度奔流,生机如潮水般漫过那片曾经被烤成灰烬的土地。洪荒万族欢呼雀跃,感激后羿的救命之恩,他的名字被人族世代传颂,成了踏火而来的救世英雄。
而后羿自知射日之后果,没有再回天庭。他留在了蓝星,世代与人族同耕同息,将余生融入了这片他亲手拯救过的土地之中。
太一与羲和——他们知道这是帝俊的默许与安排,并未难为后羿。他们收敛了天庭散落的势力,竭力安抚余下的妖族,试图以行动化解那层已经缠上妖庭的业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东海之上,紫云垂霄,琼楼万重,不染半分焚世浊气。当十日并悬的灾报传遍洪荒诸天时,四方大能各有悲叹、各有忌惮、各有恻隐——唯独仙庭中枢之上,东王公端坐纯阳宝座,俯瞰下界焦土千里,眼底无半分恻然,只有沉沉谋算与涌动的野心。
他身为道祖亲封的男仙之首,执掌洪荒仙庭,手握正统仙序名分,却隐忍多年,最是忌惮妖庭那覆盖九天十地的鼎盛气运。紫霄宫册封的男仙之首终究只是虚名,仙庭看似统领天下散仙,却始终被妖庭压在头顶,无缘诸天正统权柄,难以真正执掌洪荒秩序。十日临空这场席卷天地的浩劫,在万民眼中是灭世灾厄,在他眼中却是千载难逢的乱世之机。
殿中仙卿惶然进言,恳请帝君出面调停,平息烈日灾乱,庇护洪荒万灵。
东王公指尖轻转那枚纯阳仙印,声线清冷而威严,一字一句都带着精心打磨过的算计与城府:
无需调停。妖族天庭执掌日月时序,本是诸天定规。如今十金乌悖逆天道、私离汤谷,十日齐出焚山煮海,屠戮万族、枯竭地脉,致使洪荒万族根基受损、民不聊生。此乃妖庭失德,帝俊羲和治家不严,纵容皇嗣祸乱洪荒——罪证昭彰,天下共睹。
他字字铿锵,将一场稚子顽劣的祸事,硬生生定性为妖庭失道、祸乱苍生的大罪。
随即,他起身立于云海之畔,目光穿透万里层云,望向洪荒万族疆域,唇角勾起一道冷冽的弧度。
他看得通透:天道本就要借量劫裁剪先天势力、制衡鼎盛族群。妖族盘踞洪荒亿万年,执掌天庭,垄断天地气运,早已是仙庭崛起的最大阻碍。往日无隙可乘,可今日十日之祸,已然打破了所有平衡。夸父逐日、力竭身陨,洪荒万族仇火滔天,与妖族的积怨彻底被点燃。这本是天道布下的劫棋,东王公却要顺势借局、火上浇油,将一场天地灾厄彻底演变成灭世大战。
三封令谕,随仙光飞出方诸山,传遍四海八荒:
一、定妖庭罪状。昭告洪荒万族,直言妖庭僭越天规、纵子肆虐,不配执掌日月星辰、统御万妖,撕裂妖庭千万年的正统名声,动摇其气运根基。
二、暗中遣使潜入各族各部,煽风点火。刻意放大夸父陨落的惨烈与万族受难的痛楚,细数妖族骄横霸道、漠视苍生的累累旧账,挑拨万族死战之心,令各族上下认定唯有覆灭妖庭,方能告慰亡魂、安稳大地。
三、约束仙庭所有修士全线闭守仙山,坐观成败。明令仙众不得驰援妖族,亦不得偏袒任何部族,摆出一副中立护道、静观天道轮回的端正姿态。
他的算计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大战一旦全面爆发,各方必然倾尽底蕴死磕,彼此消耗、两败俱伤。海量先天大能陨落,族群气运断崖崩塌。届时妖失诸天权柄,万族丧厚土之势,洪荒权力真空——仙庭便可取而代之,执掌天地秩序。
他不求即刻吞并各族,只求以劫耗之,以乱兴庭。至于下界惨死的万灵、陨落的夸父、无辜受难的无数生灵——皆只是他登顶之路上,可弃、可借、可利用的棋子。
云海翻涌,东王公望着天边渐渐躁动的洪荒戾气与妖庭震怒的气机,神色淡漠,野心昭然。
帝俊,太一——你妖族坐拥诸天气运,久压仙庭,今日失德肇祸,便是你们衰败之始。此战一开,各方俱损。待到劫火燎原、万族凋零,我仙庭便以道祖正统之名,收拾残局,重定乾坤,执掌洪荒万古秩序。
他心中还有另一层盘算:西王母固守瑶池,素来与仙庭若即若离,只求自保。待到仙庭掌控洪荒大势,便可彻底压过瑶池阴阳之名,真正独霸仙道正统,让天下散仙、女仙尽归麾下。
方寸阁云台之上,文渊静立风中,将仙庭这一番筹谋尽收眼底。他看透了天道的劫算,也看透了东王公的野心。天道要的是裁剪气运、平衡天地;而东王公要的,是借乱世吞气运、立仙庭、登至尊。
风穿过云台,带着远方焦土与桃木混杂的气息,拂动文渊的衣袍。他望着东海方向那座正缓缓亮起杀机的仙庭,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了栏杆上。
那盏茶,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