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赫站起身,下巴微抬让周狰回卧室,然后跟他一起进屋,关上门。
“咔哒。”轻微的落锁声,敲在周狰那颗满含驳杂心思的心脏上,敲得他微微一颤。
白赫从书桌前拉来椅子,坐在周狰对面:“为什么睡不着?”他问。
周狰很想贪婪的与他对视,不再有任何伪装,所有的侵略与占有都不加掩饰。但眼皮稍稍抬起,手指却抓紧了床单。
不能得意忘形,他想。
一切才刚刚开始。
于是周狰垂着眼,月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洒在他脸上,黯淡的光线,将他勾勒出几分忧郁。
“在船厂的时候,我知道我可能会死,所以我想起了九十七。”
像是怕白赫听不懂,他补充解释:“九十七,是跟我一起在训练营长大的孩子,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但是最后选拔的时候,我亲手杀了他。”
白赫静静看着他,没有打断。
于是周狰继续:“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其实一开始我总是梦到他……后来渐渐就不梦了,直到今天被绑架。”
“我好像听到他问,九十八,你终于要来见我了吗?”
训练营里长大的孩子,比起身体上的伤疤,更难以祛除的,是心理上的创伤。
周狰抬起手,抚上眼下的疤痕:“这是他留给我的,三年了,始终无法消失。”他像一个困在雾里找不到路了,迷惘的小孩,“为什么,爸爸?”
为什么?是在问疤痕,还是问疤痕背后所隐含的东西?风拂动窗帘,将光影切得零零碎碎。白赫静了几秒,才终于开口:“不是你的错。”
十二岁被伯父卖进Raven,白赫其实度过了和周狰相似的一整个少年时期。他当然理解这种痛苦,也早就明白,这都不是他们的错。
可那到底是谁的错呢?
周顾吗。
他又难以避免地想起这个名字,蛮横粗暴闯进他的人生,如同他向自己腺体注入的信息素一般充满侵略性且不允许抗拒。
他的丈夫。
收养周狰以后,周顾终于在白赫的一再建议下取消了训练营这种残酷的培养机制。可对于这种机制唯一留下的幸存者,也是受害者:“其实我一开始担心你无法回归正常的人生。”
白赫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起身倒了杯水,用周狰的杯子,一饮而尽:“那个时候我们决定,如果你通不过考验,就借用科技手段,生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
周狰停留在他手中杯沿的目光一顿。
“但还好。”白赫语气中带着不明显的庆幸,也不知是庆幸自己不用以alpha的身躯孕育生命,还是庆幸周狰能够“活”下去,他说,“你没有让我失望。”
“没有必要责怪自己,你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做到最好了。”白赫这次没有再管那张椅子,而是来到周狰床边坐下,“我爸爸小时候经常这样对我说。”
他又难以控制地陷入了冗长回忆:“我小时候其实很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觉,我父母就会轮流在我床边讲故事,你想听吗?”
他按照父母儿时照顾他的方式照顾周狰,哪怕对方已经是一个接近成年的alpha男性。但白赫想,就让我今夜回到那场意外发生之前吧——
成年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阔别已久的家里杀了伯父。但母亲已经死了,因为接受不了丈夫儿子接连离开,她疯了,最后跳了楼。
伯父温热鲜血溅入眼睛的时候,白赫感到的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而是想哭。
他躺在曾经卧室的床上,崭新的装潢,崭新的床单,早已闻不到熟悉的味道。那一夜伴着隔壁伯父汹涌散开的血味面容麻木睁眼到天亮。
和周狰如今差不多同样年纪的白赫在心里渴求,如果有人能在我耳边哄我睡觉就好了。
周狰感受到白赫的痛苦,虽然他面上没有透露分毫,可他就是觉得他现在很痛苦。
是因为周顾痛苦吗?不要再想他了,杀了他,杀了他,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不要再爱他了!
嫉妒的火焰快要将脑中紧绷的弦烧断,周狰在理智消失的最后一刻用力将白赫拉入怀中,不然他看到自己濒临失控的脸。
“谢谢,爸爸。”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强逼自己按下汹涌的情绪,装作乖巧的儿子。
“谢谢你。”
从少年身上袭来的味道又一次将周顾留在体内的信息素驱散,让他得到短暂喘息的时间。
正好。
白赫几乎有些如释重负般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