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是山水画的巅峰时期。宋朝在理学的影响下,讲究的是要尊重自然规律,要细致入微地观察。于是,我们看到有很多山水画甚至要画很多层,细节上也做到足够精细。
一个事物发展到极端之后,势必会有另一种与之相对的风格出现。
于是我们看见了山水画的另一种样子,就是:比起客观规律,画出我们心中的山水,才是最重要的。
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就是一幅完美的答卷。
从这幅画上的题词里,我们知道了这是一幅送给友人的作品。
那年赵孟頫42岁,刚从济南路总管府事任上卸任。他有个好朋友叫周密(字公谨),祖上是山东人,但从没去过自己的老家。他想看看老家的山水是什么样的。于是,赵孟頫凭借着记忆,把济南华不注山和鹊山的秋天的景色画下来给他看。[6]
这幅画的构图很奇怪,跟我们之前看过的宋代山水画都不一样。
首先,这幅画尺幅不大,长不到1米,宽不到30厘米,相比于我们之前说过的画要小很多,而且在这个尺幅里,还容纳了两座真实的大山。如果我们今天去济南看一看,就会发现这两座山原本是相隔数十里之远的。但赵孟頫的构图,明显就不是现实中的构图。
另外,这幅画像是4个单独的景色拼接而成。近景和远景,在大小上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区别。也正因为此,我们才有机会看见水乡山色中的农人劳作、渔民撑篙,看见散养的牛群和羊群,看见红树芦荻、竹篱茅舍。
当我们再放大画面的细节,就更能感受到画作的“超现实”。这些树木长得就跟排队一样整齐,甚至让我们想起晋人顾恺之的《洛神赋图》。
但与顾恺之不同的是,虽然他俩画的都是超越现实的事物,但顾恺之是基于神话而来,所有的场景是虚拟的构造。而赵孟頫是在现实中超越,他要的是“返璞归真”,要的是向他的朋友展现他不曾去过的老家,那种田园牧歌的宁静。
也许是这种感觉太美好了,后世的拥有者不断地在这幅画上盖章、题跋、重新装裱。这幅画前前后后被盖了180多枚印章,所有空白的地方几乎都被填满了。乾隆皇帝南巡到济南的时候,还特地命人快马加鞭,把这幅画送到他身边,连画带景一起欣赏。
赵孟頫开启了文人山水画的新篇章,他以书入画,用写书法的方式来画画。虽然在唐代,已经有人提出“书画同源”,但赵孟頫,却是第一个真正做到这一点的人。
在这幅《秀石疏林图》里,我们能直观感受到,这些线条,和书法的线条是一样的。赵孟頫在画上自题了一首诗:
“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方知书画本来同。”
《鹊华秋色图》 赵孟頫(宋末元初)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鹊华秋色图》中赵孟頫题词
《鹊华秋色图》 局部 赵孟頫(宋末元初)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洛神赋图》 宋摹本局部 顾恺之(东晋)
辽宁省博物馆藏
《秀石疏林图》 赵孟頫(宋末元初)
故宫博物院藏
飞白,是书法当中的一种特殊笔法,用干枯的笔触迅速游走,笔画中见白痕,所以叫飞白。
而籀文,一般指的是大篆体。
赵孟頫的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呢?他说,你要是画石头呢,就跟写飞白体一样,而画树,则像是平时写大篆。最后,如果你是画竹子,则需要从永字八法里借鉴一二。
他的这个创作理念影响了很多后来的文人画艺术家。而他书法里那种飘逸、自然的意境,也给元朝的文人画定了一个基调。
我们看他的《水村图》,再看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就会有非常直观的感受。他们笔下的山石草木,兼有书法的笔力,挥洒自如,一气呵成,而呈现出了一种“超现实的自然”。那平远辽阔的山水,美得好像就不是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所能看见的。黄公望已经79岁了,还在赵孟頫的《行书千字文》后题跋,自称自己是“小学生”,可见赵孟頫
《水村图》 赵孟頫(宋末元初)
故宫博物院藏
影响力之大。[7]
作为一个过气的王孙,他身仕二朝,被人不断诟病;但作为一个艺术家,他不仅自身精进,前承晋唐宋,后启元明清,并且祖孙三代都是艺术家。连同他的妻子管道升,也是中国绘画史上仅有的几位出名的女画家之一。
元仁宗把他当成国宝:“唐有李白,宋有苏轼,今朕有赵子昂(孟頫,字子昂),与古人何异?”
我们今天,究竟应该如何评价赵孟頫?
我想,也许可以看看他63岁那年,当官运到达顶点的时候,写下的那首《自警》诗——“齿豁头童六十三,一生事事总堪惭。惟余笔砚情犹在,留与人间作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