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梓州,东方氏祖宅。
天井里那棵老银杏的叶子刚泛出鹅黄色,风一过,簌簌落了几片,沾在青石砖缝里。
宅子很老,但收拾得乾净,廊下连片枯叶都见不著,几个老僕坐在二门外头的矮凳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內宅里更安静。
吴氏侧躺在榻上,身上搭了条薄毯,肚子已经很大了,撑得衣裳都绷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额角沁著一层细密的汗,大约是午后闷热的缘故。
贴身丫鬟春鳶坐在脚踏上守著,手里捏著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自己也有些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吴氏做了个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太阳。
那太阳极大,极亮,却不刺眼,金光煌煌的,像一块烧得通红的巨大玉璧悬在天幕上。
她站在一片虚空里,脚下没有实地,四周也没有山川草木,就只剩她和那轮太阳遥遥相对。
然后那轮太阳动了。
它缓缓地朝她移过来,速度不快,却带著一种无可抗拒的浩大威势。
她没有躲,也躲不了,就那么眼睁睁看著那轮大日越来越近、越来越低,最后整个儿朝她怀里撞了过来。
没有痛楚。
只觉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入四肢百骸,像泡进了温热的泉水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那种暖意不烫人,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堂皇正气,让人从骨子里生出一种安寧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怀里,那轮太阳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团金光在胸口缓缓敛去。
吴氏猛地睁开了眼。
春鳶被她的动静嚇了一跳,蒲扇啪嗒掉在地上,连忙凑过来:“夫人?”
吴氏大口喘著气,一只手捂著胸口,心跳得又快又重。
她撑著榻沿坐起来,春鳶赶紧去扶,摸到她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
“没事。”吴氏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虚,“做了个梦。”
她没再多说,让春鳶去倒杯温水来,自己靠在软枕上,手不自觉地放在了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掌心底下,胎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
那梦的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个画面都刻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大日入怀——这种事情她读过书,知道意味著什么。自古以来,但凡梦见日月星辰入怀的女子,生出来的孩子哪个不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人物?可那些都是帝王,是他们东方家能碰的东西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对春鳶说:“去请文渊过来。”
东方文渊来得很快。
他本来就在前院书房里整理父亲这些年的手稿,听春鳶说夫人醒了就急匆匆赶过来,进了门先去看吴氏的脸色,见她神色不似寻常,心里便咯噔一下。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吴氏让春鳶去门外守著,把屋里其余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这才拉著东方文渊的手,把梦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东方文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那种遇事咋咋呼呼的性子,从小被东方叔颖带在身边教养,养出了一副沉稳如水的脾气。
但此刻他握著妻子的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
“大日入怀……”他缓缓重复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