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但他没办法。前世熙熙就是在田里干活累病的。大冬天的,在场院晒粮,风灌进领口,回来就发烧,烧了三天没人当回事,等请来孙大爷,已经烧成肺炎。
他不能让她再走那条路。
“哥不是凶你。”他放软语气,“你在家看着念念,等我回来。”
熙熙“嗯”了一声,低头喝糊糊。
林晨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站起来。
“我去换衣裳。”
“等一下。”母亲叫住他。
她从灶台边上的篮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杂粮饼子。玉米面掺了红薯面,捏成饼,贴在锅边烙的。比巴掌小,黑黄黑黄的,表面糊了一层锅巴。
整个篮子里,就这么一个。
“拿着。”母亲说。
“妈,你—”
“我吃过了。”
林晨没接。他看见母亲碗里的糊糊还剩下半碗,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
“妈,你喝完了吗?”他问。
“喝完了。”
“那你碗里是啥?”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半碗糊糊,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它倒进了念念碗里。
“念念还没吃饱。”
念念抱着碗,咕咚咕咚地喝,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晨站在那儿,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前世他也是这样。母亲总是“吃过了”,他总是信。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母亲从来就没吃饱过。她把粮食省给他们,自己喝水、吃野菜、啃红薯皮。
他伸手,把那个杂粮饼子掰成两半。
一半塞给熙熙,一半塞给母亲。
“妈,你吃。我下地了,队上中午管饭。”他说完就往外走,不给母亲拒绝的机会。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晨儿——”
他快步穿过院子,推开柴房的门。
柴房很小,堆着几捆干柴、几把锄头、一个破风箱。墙上钉着一根木钉子,挂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褂子。
那是父亲留下的。
林晨看着那件褂子,愣了一瞬。
父亲林国梁,1962年牺牲的。那一年他十一岁,熙熙九岁,念念还没出生。
他对父亲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每次父亲从部队回来,都会把他举过头顶,笑着说“晨儿又长高了”。
然后有一天,二叔穿着军装回来,眼眶红着,在屋里跟爷爷说了很久的话。
爷爷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后来家里就多了一张烈士证。黄纸黑字,盖着红章,镶在木框里,挂在堂屋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