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给你们念一首唐诗。”话音落下,朱厚熜看著殿內的文武百官,忽然念出一首唐人绝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谁知?”
念罢,他目光淡淡扫过杨廷和、彭泽、韩邦奇、王琼等人,语气轻淡,却字字如针。“朕今日坐在这殿上,看的不是忠奸之辨,不是礼法之爭,看的竟是同殿为臣、同受国恩之人,互相构陷、彼此倾轧,一劾便欲置之死地。”
“你们今日上弹章攻訐同僚,明日便等著別人罗织罪名反噬回来。
满口祖制礼法,一肚子私怨嫌隙;
口称忠君爱国,行的却是小人倾轧之事。
这就是你们给朕守的江山?这就是你们的公忠体国吗?”
杨廷和只觉心口一闷,气血几乎翻涌上来。
好一个“相煎何太急”!
明明是你朱厚熜故意挑动群臣互斗,把他们一个个拎出来敲打、对质、逼反。
现在倒好,一首诗轻飘飘一说,倒成了他们大臣內斗不休、不顾大局……皇帝反倒成了劝和、痛心、教化臣子的“教师爷”!
道理全在你朱厚熜嘴里,道义全在你朱厚熜身上是吧?!
彭泽、韩邦奇、王琼等人也是脸色煞白,一时竟不知如何自辩。
人人都被这一句“相煎何太急”,钉在了小人之列。
“王琼。”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自己忠心为国,说杨廷和是权奸,说你与钱寧、江彬只有公务往来,与那寧王从无勾结……是这样吗?”
“启奏陛下,微臣……”
朱厚熜不给王琼丝毫思索缓衝的余地,拋出直指要害的质问:“谷大用查到了,你王琼在正德朝时,可是与先帝近臣钱寧多有往来。钱寧是何等人物?”
“蛊惑先帝、扰乱朝纲的奸佞之臣是也!”
“你更与边將江彬相交,更有传言,寧王朱宸濠密谋叛乱之前,你与此贼私下有书信往来?王琼,你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是不是暗中勾结?现在,又有何资格弹劾杨阁老为权奸?!嗯,你告诉朕。”
王琼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回陛下,臣与钱寧仅有公务往来。彼时臣任兵部尚书,总督天下军务;钱寧掌锦衣卫、提督东厂,军情侦缉、边报传递,乃公务所需,绝非结党营私!至於江彬,臣与其素无私交,更无勾连。
先帝在时,深知微臣忠心为国,委以兵部重职,总督边务……
故而,微臣弹劾杨阁老,绝非出於私怨,实是见其以內阁首辅之位,独掌票擬大权,排斥异己,阻塞言路;致使国事拖沓、边备渐弛。臣不忍见大明朝財政文败坏,不得不冒死上疏。
先帝虽未即刻决断,却始终信任臣,仍命臣执掌兵部,足见臣心可昭日月!”
眼见王琼这副做派,朱厚熜却是有意继续敲打他,面露郑重之色开口说道:
“你若真是一心为国,何以对奸佞近臣曲意周旋?
你若真是早识逆藩,何以迟迟不发、坐待其反?
杨阁老说你见风使舵、临事方始倒戈,朕倒觉得,说得一点不差!
你今日敢攻訐首辅,明日便可背叛朝廷!
还敢在朕面前,自称忠良吗?!”
王琼伏在地上,汗透重衫,却猛地抬起头:“陛下!臣若有半字虚言,半分私通钱寧、江彬、逆藩之心,臣甘受凌迟之刑,身死族灭,绝无半句怨言!”
朱厚熜静静听著,面上无波无澜。
待王琼话音落下,这才缓缓开口道:“王德华,你且起身回话。”
王琼微微一怔,依言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
另一侧,一直沉默的梁储忽然走到殿中,取下头上的梁冠,双手捧起,然后缓缓跪倒。“陛下!老臣梁储,年逾古稀,体衰多病,近年来早已是力不从心;今日殿上纷扰,更觉心神俱疲,实不堪再居內阁机要之地,有负陛下,有负朝廷。”
“老臣恳请陛下,准臣卸去一切官职,放归田里,以终残年。老臣……叩请致仕!”
这朝堂成了修罗场,皇帝拿著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烂帐本,一个个点名……毛澄完了,下一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