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股巨大的夏日燥热气息的洪流,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破闸而出,将她整个人没顶。
一个闷热的,弥漫着廉价酒精和绝望气息的夏夜。
高一的暑假某一天。
父亲又喝得烂醉如泥,被人搀扶着踢开了家门。刺鼻的酒气污染了本就狭小通仄的出租屋。接下来的一切像是按下了重复播放键。
粗鄙的咒骂,母亲尖利的哭喊和反驳,然后是沉闷的□□击打声,东西被砸碎的刺耳噪音。
父亲将工作和生活中的所有不如意,变本加厉地倾泻在更弱小的妻女身上。
但在结束之后母亲只是抓起钱包,冲出了家门去打麻将。
将年幼的她和那个醉鬼父亲,留在了这片狼藉里。
屋子里一片死寂,除了父亲粗重的鼾声,只有苍蝇在剩饭菜上盘旋的嗡嗡声。
十五岁的顾轻舟,沉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她也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继续捡。收拾干净,她走进那个用布帘隔出来的、属于她的小房间,换下了被扯破的旧T恤。
然后,她拉开家门,走了出去。
只记得那天夏夜的空气黏腻燥热,远处传来夜市模糊的喧嚣和霓虹灯的光晕。她却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离家不远的那个小公园,公园里有个不大的人工湖。
翻过湖边的矮栏杆,站在了水边狭窄的水泥平台上。夜风吹过湖面,带来一丝潮湿的腥气。水面倒映着对岸路灯破碎的光影,晃动不定,就像她那是的人生。
跳下去吧。
这个念头平静地浮现在脑海中。
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不用再忍受无休止的打骂,不用再闻那令人作呕的酒气,不用再面对母亲冷漠离去的背影,不用再为明天吃什么、学费在哪里而发愁。不用再活在这个看不到任何光亮、只有沉重淤泥的世界里。
她差点就这么做了。
“不要——!”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慌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下一秒,她的腰被异常用力的手臂死死抱住,巨大的惯性将她往后猛地一带!两人一起摔在了栏杆内的草地上。
顾轻舟惊愕地抬头,对上一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睛。
是班上一个不太起眼的女同学,曲筱筱。
她记得她,安静,成绩中游,笑起来有点腼腆。
此刻的曲筱筱,脸色比她这个想自杀的人还要苍白,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死死抱着她的腰不肯松手,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呀!不要跳!求求你……不要跳……有什么事不能解决……你别吓我……”她哭得喘不上气,手臂却箍得死紧。
顾轻舟当时愣住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为她哭。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原来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因为“顾轻舟可能要死了”而哭得这么伤心。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家住附近,出来买东西……”曲筱筱抽噎着,慢慢松开了手,但还是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仿佛怕她再跑掉,“我看到你翻栏杆……你……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顾轻舟别开脸,没有说话。
曲筱筱也没有再追问。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站起身,也把顾轻舟拉起来,拍掉她身上的草屑。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顾轻舟冰凉的手。
“跟我回家吧。”她说,“我妈妈今晚加班,家里没人。你……你吃晚饭了吗?”
顾轻舟被那双温热的手牵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跟着她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走,或许,只是因为她此刻无处可去。
曲筱筱的家也不大,是老式居民楼的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她让顾轻舟坐在小小的客厅沙发上,打开了温暖的台灯。
回到家后,曲筱筱转身进了厨房。厨房传来翻找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探出头,“那个……我家现在也没什么好吃的了,只剩一点年糕我煮给你吃,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