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昭停下车,她望着黑夜里的灯火辉煌发呆。
她和许清让大吵了一架。很久没有这样吵过了。说是吵,或许并不准确。因为在很大一部分时间里,是她在说,而许清让在沉默。
今晚见面的老地方还是那家江景酒店。许清让到得早,已经办了入住。文昭推开房间门时,看见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红酒,衬得她整个人都颓废。
“来了?”许清让转过身,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走过来想接过文昭的大衣。
文昭侧身避开,把大衣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
许清让的手在空中短暂停了一瞬,慢慢收了回去。
“说吧。”文昭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碰茶几上那杯倒好的红酒,目光平静无波。
许清让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张不算宽的茶几,却像隔着万水千山。她很少犹豫,说话做事向来干脆利落,今晚却反复斟酌了许久,像是生怕说错字。
“文昭,”她终于开口,声音不似平时那般清冽,带着一丝沙哑,“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我在听。”
许清让深吸一口气,“我家里人……让我去相亲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沉默在她们之间漫延。
文昭没有动,她的目光依然平静,只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呢?”她的语气没有起伏。
“我去了。”许清让闭上眼睛,像是在等待审判,“为了应付家里人。他们催了很多次了,我妈每次打电话都哭,说我再不结婚,她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我爸上次来林市,饭桌上直接拍了桌子,说‘你不结婚,我这辈子死不瞑目’。”
许清让的声音里有些崩溃。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看着文昭,“你爱的人,用最伤人的话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说不出口,因为你一说,他们就说你不孝,说你自私,说你不正常。”
“你妥协了。”文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没有妥协。我只是去应付一下,吃个饭就回来,什么都没发生。那个人我根本不认识,吃完饭就走了,联系方式都没留。文昭,我只是……”许清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夹在你和家里人之间,我快被撕成两半了。”
文昭沉默了很久。落地窗外的江景很美,万家灯火倒映,可没有一盏灯火为她而留。她看着那片灯火,声音轻轻:
“你知道我妈也催婚我吗?”
许清让抬起头,看着她。
“从我二十二岁开始,每年过年都催,相亲对象安排了一个又一个,每次都说‘为你好’,每次都说‘你再不结婚就老了’。”文昭有些平静,“但我一次都没有去过。”
许清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一次都没有。”文昭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了些许崩溃,“因为我知道,去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他们会觉得‘你愿意去了,说明你松动了’,然后变本加厉地逼你。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直到把你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许清让,那双眼里映着窗外的夜景,也映着对方。
“许清让,你知道我最近是什么感觉吗?你跟我说你去相亲了,你说你只是去应付一下,吃个饭就回来。可是我在想,你愿意去‘应付’这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如果家里人给你压力再大一些呢?如果他们说‘你不结婚我们就去死’呢?你会不会觉得‘算了,就结个婚吧,反正只是应付’?”
“不会。”许清让的声音急促起来,“我不会。”
“你怎么保证?”
所有海枯石烂的誓言好像都毫无意义。
她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在乎你”,想说“因为我不想失去你”,想说“因为你比什么都重要”。可是每一个字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去也咽不下来。因为她知道,文昭要的从来都不是保证。
“文昭,”许清让有些哽咽,“我不是你。你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你敢跟全世界对抗。我不行。我花了三十年才学会不再讨好别人,才学会为自己活。可面对他们的时候,我还是会害怕。”
“我怕我妈哭,怕我爸拍桌子,怕他们说‘白养你了’。我怕他们失望,怕他们难过,怕他们觉得,怎么养了这么一个女儿。”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悄无声息地砸在手背上。
“许清让。”文昭的声音放柔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你怎么不可以直接拒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