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篇攻击的只是武后的私德,这对于贵族、八卦记者和无聊而好奇心旺盛的看客或许有吸引力。凭这个让日日为衣食奔波的普通百姓起来造反,却是太空洞了。当政者的私德再差,对老百姓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吗?没有!老百姓看重的是安定的生活,没有特别严重的暴政就行了,至于执政者是什么人,是男是女,是青面獠牙还是三头六臂,老百姓根本不在意。只有让百姓得到了真实的好处,他们才会支持你,道理就这么简单。想用空洞的大义让百姓为你拼命,那简直是幻想。
檄文好与不好不是战争成败的关键,关键是——徐敬业虽是名将之后,不乏勇气,但是揭竿而起做扫**天下的大事,才识显然不够。扬州起事,从一开始他就犯了三个方面的错误。
就像刚才说的,首先,造反也是要有条件的,他们缺乏群众基础。
通常来说,造反最易成功的情况有两种:一种是在皇朝末世,皇帝昏聩,民不聊生,老百姓为奔个活路都愿意跟着闹,这是有民众利益做基础。另一种是军阀坐大,拥兵夺天下,这是有军事实力作为基础。
而大唐此时正处于上升期,仅仅是上层的政治空气有些紧张,老百姓却已安居乐业几十年了,也没有吃不上饭的问题,不可能出现一哄而起、传檄而定的局面。
唯一可利用的条件,就是有的士族或地方豪族对武氏的打压强烈不满,但这种矛盾也没到让他们“舍命陪君子”的程度。发牢骚他们在行,但让他们加入造反队伍,拿自己和整个家族的性命作赌注,就会踌躇不前。
其次是起义的名义有问题。
徐敬业打的这张感情牌,是“匡复李唐”。从骆宾王的檄文看,需要“匡复”的那个主子是中宗,求其次是逼迫武则天归政于睿宗。徐敬业大约确实想把庐陵王李显这张王牌握在手里,可是要把李显劫到扬州确实办不到,他想了一个馊主意,找了一个貌似废太子李贤的人,骗天下人说李贤未死,在扬州起兵的人就是由他指挥的。匡复军把这个假李贤当成金字招牌,“因奉以号令”。
这个画蛇添足的假李贤,使义军的政治意图处于混乱状态。李贤、中宗李显、睿宗李旦,你到底要挺哪一个?还是只是把他们当作招牌,根本就是想自立为王,所以哪个都无所谓?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明明白白就是叛乱,谁还敢来蹚这道浑水?
第三个问题是最要命的,在战略上也犯了错误。在进军方向上,义军首脑人物陷入了激烈的争论。北上还是南下,争个不休。
军师魏思温不愧是小诸葛,头脑清晰,所图者大。他提出,义军应及早渡过淮河北上,纠集山东、河北豪杰,兵锋直指神都洛阳,在都门与政府军决战。
他的理论,就是趁着人心可用,速战速决。打下或者围住东都,逼迫武则天下台。特别要避免长期作战,以免起义军后劲不支。这是很有眼光的看法。这个设想,有较大的取胜把握。因为义军突起,想跟着闹事捞一把的,大有人在,只要大军向西北一动,声势就会越来越大。朝廷方面仓促应战,内部纷争,虽兵多但不一定占强势地位。短时间之内,义军或许可以凭着旺盛气势破敌。
但是魏军师的那位旧友、裴炎的外甥薛仲璋则反对。
他说:“金陵(南京)有王气,且有长江天险,足以当我的稳固后方,不如先取常(今江苏常州)、润(今江苏镇江)二州,稳定基业,然后再进兵中原。这样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才是最上策。”
他这一策,是谨慎的打法。他的如意算盘是先占住一块地盘再说,打赢了就轻取天下,打输了就割据称王。这种战略,在历代末世都有枭雄采用过,有的还据此成了大事。这一战略的根据是,义军兵弱,以不硬碰硬为好,先经营一块地方,待天下形势进一步大乱,再伺机北上问鼎中原。
但是,这一战略若要取胜,需要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天下已经大乱,朝廷无力顾及地方上层出不穷的叛乱。前提是,义军本身不是朝廷要打击的主要目标,在义军根据地和京都之间,有其他更强的割据势力给你做屏障。本朝的高祖李渊和六百多年后的明太祖朱元璋,就是以这种策略拿下了天下。
但是,匡复军现在面临的情况不同。造反者仅此一家,别无分店,因此扬州义军就成为朝廷要全力打击的唯一目标。朝廷方面,不会让你慢慢去经营什么根据地,在短暂的筹备之后,朝廷征剿大军就会以泰山压顶之势杀过来,到时候义军又靠什么来抵挡?还有,那些“有贼心没贼胆”的人也必然要观望观望再说,你徘徊不进,人家当然不会把宝压在你身上。到时候人心涣散,再不能成事了。
所以,这个主意,实质上是个坐等挨打的计划。
两种意见,摆在徐敬业的面前。这是检验王者抑或流寇的试金石。
徐敬业大概惑于所谓“金陵王气”,选择了薛仲璋的意见。此建议一采纳,武太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