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严妙宁听到,立刻主动道:“孙班头,既然你提出来的,那就由你负责整理下有哪些家里的孩子要来,越具体越好,到时我好安排人做手牌。”
这个法子是严妙宁自己想出来的,这么多孩子要安排念书,又是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最好是管束严格些,从衙门每日调个人过去,在门口看手牌放人,以免生出别的事来。
孙班头连连“哎”了好几声。
往后两个月里,薛米商那边已经将之前答应的三成缺给补上。邵堂原本自己每日带着几个人奔波走访,一来是确定薛米商并无阳奉阴违,二来是宣扬纸造司大量收桑麻和楮麻的事,这下人手一多,他顿觉轻松不少,加上朱颜在旁帮着理账出主意,渐渐地也将事情理顺,还得了几日空去堤坝上看水位。
邵远也没闲着,每日依然驾骡车去更远的乡里宣扬纸造司的事,顺带将骡车上填满买卖。还别说,两个多月,让他晒得和王义一样黢黑,却愣是将买骡车的钱给挣了回来,每日回来吃得香睡得香,再不似之前因灵姐上学堂而自愁了。
严妙宁肚子开始越发鼓了起来,行动不便,周娘子接了她照看学堂的大部分事宜,有不懂的她就问朱颜或是严妙宁,渐渐的也算得心应手,独当一面了。
等到八月中旬,晚稻悄然长高,桑树和楮树也稳定沤料出麻时,秋蚕也悄然经过催青开始渐渐孵化成虫,又开始新一轮的结茧。
苏胭脂夫家落败后空出的两间纸造坊被邵堂以皇烛司的名义买下,朱颜出面,薛米商痛快出钱八千两,所有地契一应齐全,都收进了官府的文书库里封锁。
苏胭脂望着一脸肉疼的薛米商,心里叹息,要是按照原来的竟比,由她和皇烛司合作该多好,可惜她家没有胡知州这样的门路。
第二日,邵堂安排此前招来的二十六名民壮,赶着十辆赁来的牛板车下乡大量收麻,桑麻定价二十文一官斤,楮麻十四文一官斤,若是没有沤料的原皮,则一律按八文收。
淞县的秋日也炎热非常,因此秋蚕结茧也提前了几日。经过这些天的忙碌,纸造司已经开始运转起来,衙门这边分了王义和十个民壮过去,薛米商那边则安排了两名掌柜,据说打算盘眼睛都不用看,左手翻账本,右手只管拨就成。
除此之外,还招收了四五名老匠人带新学徒,其中有学堂这边安排过去的几人,也有薛米商安排的人。
薛米商那头的自然是自家铺子里伙计管事等人的后代,而学堂这边的又是好不容易出村,学了字读了书,还能有这样的好活做,每天不愁饭食,更加珍惜这机会。
加上两边儿都是十几岁的孩子,眼尖手快,存了比较的心思,学起来劲头更足,只想着超过对方,渐渐的,毫无商量的情况下竟然在纸造司里形成了隐形的两派。
邵堂并未阻止,反倒显得兴奋异常,薛米商这人背后站着胡知州,自己不晓得胡知州除了揽功以外还想做什么,只怕他还有什么阴招,如此有他的人在里头,他也对现状乐见其成。
第一批桑皮纸和楮皮纸做出来的时候,朱颜特意跟着邵堂过去观看。
经过文火烘干、已经裁切齐整压平的两种纸摆放在纸造司会客的桌案上,桑皮纸纤维更细,色白,而楮皮纸略次于前者,色偏微黄,手指沾茶水撒上去,却没浸湿纸页,反而在上头形成一团小水珠。
“二嫂,你字画好,这第一笔,你来写。”邵堂笑请。
薛米商也跟着附和笑道:“朱巡造,听闻您在汴京做的颜画灯连陛下娘娘都称赞过,您来写这第一笔,裱装好挂在这厅里,供人观瞻才是。”
邵远没说话,但动作胜过语言,立刻倒水给她磨墨。
“好,那我就写个纸造司的名号。”朱颜没道理再推辞,这纸造司是她提出的,又是她帮着克服了阻碍,她写这个名号,完全够资格。
只见她取过一张最上面的桑皮纸,指尖抚过纸面,才觉细腻光洁,不滞不滑,纤维均密几乎看不见纸的纹路,似乎还能感受到此前烘纸的余温。
她心道果然没叫她失望,这淞县的纸做出来比汴京的还要好!她赌对了!
心下欢喜,面上不显露半分,只提笔将笔尖蘸墨饱满,在几人注视下,悬腕落笔。
墨色晕开,不渗不浮。朱颜立刻接着写,笔锋收转,字字端正匀称,筋骨尽显,她没有选择写圆润饱满的官体字,反而写的是棱角尽显的字体,即便还没有挂上去,无形中却给这不大的厅堂增加了几分端肃及风骨。
魏俨在被贵妃扒拉出来当外戚之前就是个平头百姓,后来勉强念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见了朱颜写的字好,顿时佩服,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众人都看到她满意的神情,就知道了一切,邵堂当下兴高采烈:“既如此,那咱们什么时候发第一批船出去?”
“不急。”之前朱颜和他提过要先在北边安排第一个官仓,但半月前陈雅音送来一方名册,上头记载了汴京周围十八个县的原材数额,她就改了主意。
当然,伴随来的还有一封回呈,信中说魏贵妃向皇上私下呈报了纸造司的进程,不知是不是有意,就连邵堂等人借用合办纸造司不费一分一厘就扭转局势的事,也当作一桩能让皇上心情愉悦的趣闻给呈报上去,皇上听后果然大喜,更记得邵堂是严阁老的孙女婿,还在内阁议事时当着人前夸严阁老福气好。
朱颜、邵堂和纸造司的名号在汴京里屡屡被提及,有艳羡者,也有嫉妒者。
尤其是安阳伯世子,在衙门里当差时听到有人议论,更是气得后槽牙都磨平了,当即跳了起来:“好啊,她在魏贵妃面前怂恿让我来做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自己拍拍屁股去了云州,如今也不知得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被皇上给夸了,真是老天无眼!一个两个,这种贱籍坐上龙床也不像太子!”
他说话声并不小,京畿理事处的人却都假装没听到。
所有人都晓得这位安阳伯世子不好惹,加上他这个司事官听上去好听,实际上和京都府衙门的衙役一样,干的都是巡街的活。每日到衙门处点卯不说,要是哪里烛火失禁,他还得随叫随到去“监督”,这对于平日里浪荡惯了的他简直就是比坐牢还要煎熬的折磨。
他也曾想过去求皇后娘娘,甚至是皇长子,替自己求个情,替他免了这个苦差事。可无论是皇后还是皇长子都拒绝了,皇后甚至都不见他,只是让女官带话,要他好好当差,不要辜负皇上的信任。
无法,他只得这么熬了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