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敢后呢?”
张鲸想了想说:“这个嘛,也是提醒皇上,既然君临天下,就不可容忍小人乱政!”
“小人乱政,你指的是谁?”
张鲸情知再不能兜圈子,遂一咬牙,从齿缝间吐出两个字:“冯保。”朱翊钧嘴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话来。此时屋子里静得怕人,张鲸只觉耳膜发涨,不知不觉额上已滚下豆大的汗珠。半晌,朱翊钧才抬起头来,阴森森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朕除掉冯保?”张鲸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觉得,冯公公眼里没有皇上。”
朱翊钧一边反剪着双手在屋子里转圈儿,一边喃喃念着“王不敢后”,眉宇间竟渐渐生出了杀气。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院子里已是寂静无人。朱翊钧突然举起一只手,那样子好像是下定了决心。忽然他又把手放下来,担心地说:“朕也想先下手为强,免掉大伴的司礼监掌印,可是又有些害怕。如果朕下旨之后,冯公公不服气,又跑进慈宁宫去找母后,朕该怎么办?”
朱翊钧想一想也觉有理,于是把心一横,言道:“既如此说,事不宜迟,就定在重阳节晚上动手。”
一个十六人抬轿子悄悄出了紫禁城,旁边跟着数位锦衣卫兵丁,轿子一路而行,出了天安门。
许从成府门外戒备森严,十六抬大轿飞奔而来,许从成急忙上前,掀开轿帘。走下轿的是穿着长服的朱翊钧,他身披斗篷,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许从成府花厅内,许从成、李高、张鲸等人俱在。朱翊钧道:“今日我冒险私自出宫来见姑父和国舅爷,是有要事相商。前些年,张居正当政,对你们多有得罪,朕在这里给你们赔个不是。”李高快嘴道:“皇上的委屈,咱这个当国舅爷的心底也清楚。如今张居正死了,咱们窝了这么多年,也该伸伸腿儿了。”
许从成他们知道,清算张居正的时候到了。朱翊钧对他们说:“朕的母后有两条拐棍,一条是张居正,另一条是冯保,张居正死了,冯保还在,这条拐棍不除,朕就没办法亲政。”许从成刚把“把冯保除掉”的话说出口,朱翊钧便说:“朕是有这个想法,冯保从南京弄了几个戏班子来,定于重阳节在大内唱戏,朕就想借这个时机,把冯保圈禁起来。不过,这件事儿,千万要瞒过两宫太后。”许从成忙说:“皇上放心,您既下了决心,剩下的事儿,由咱们来办。”
待客人走尽后,许从成独让张鲸留下,黠着眼睛悄悄问他:“皇上说你在什么高人那里弄来的三道谜语,灵验得很,那高人在哪?”张鲸道:“在北京城外。”许从成笑道:“别装了,咱一看就知道,什么高人指点,全是你胡编的。”张鲸忙摆手:“许大人,可不敢这样说。”许从成道:“不过你编得好,你这一弄,让皇上下了决心,你小子是大功臣。”
冯保坐在案几前,专心致志在修理一张古琴,侍女兰芷站在一旁。冯保一边整理丝弦,一边问:“兰芷,认识这张古琴吗?”兰芷道:“不认识,还请老爷指教。”冯保道:“这张古琴叫锦瑟,是唐代宰相令狐楚家中的宝物。你看这琴身饰满宝玉,漆绘如锦,真是一张好琴啊!”说到锦瑟,兰芷想起,便说了出来:“老爷,奴婢读过李商隐的一首《无题》诗,里头题到锦瑟。”
“你念念看。”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兰芷念了一句,却又停住了,冯保问她:“怎么不念了?”兰芷道:“老爷,李商隐说锦瑟是五十根弦,为何这张锦瑟只有二十五根弦?”冯保满意地眯着眼睛:“聪明丫头,问得好。李商隐这首诗,是写男女私情。老夫一直怀疑他所言的五十弦,是两张锦瑟,一男一女对坐而弹。”兰芷微笑道:“老爷学问高,这种解释合乎情理。”
陈应风道:“小的派了两个人到山西蒲城,昨日才回来。”
蒲城是张四维的老家,冯保冷笑一声儿:“是不是去掘张四维的祖坟?”陈应风摸摸脑袋:“噢,老公公已知道了?”冯保道:“不单我知道,连皇上都知道了。这是谁的主意?”陈应风拿眼瞟着徐爵。徐爵嗫嚅道:“是小的主意。”冯保怒道:“胡闹。掘人家祖坟,既损阴德,又无补于时局。张四维逮着这件事,又要大做文章。”
陈应风告诉了他一个新情况:“老公公,小的正要禀报,张四维今天晚上,要在玉蟾楼请客。除了他的门生李植等三人外,还有雒遵、吴中行、赵用贤、邹元标五人。”冯保一听怪异道:“这五个人?他们不是在万历六年夺情事件中,被皇上下旨廷杖,全都罢官遣往边疆了吗?”徐爵道:“是的。这两天,他们都分别回到了京城。”
玉蟾楼高三层,周围添了不少巡兵游哨。一顶八人抬大轿停了下来,张四维自轿内走下。他卸下官袍,穿了一件夹料纻丝雷公袍,头上戴了一顶金丝起箍的坡公巾,在一干护卫的簇拥下步入大门。
张四维一脚踏进来,厅内先已到来的七八个人都纷纷要磕头。李植第一个走到门口跪下,赵用贤跟在后头,跛着腿也要下跪,张四维一把拉住他,说道:“各位不必拘礼。”他拉着赵用贤坐下,问:“用贤老弟,听说万历六年的廷杖,你的腿被打断了。”赵用贤道:“是啊,我从此成了跛子。”张四维环视众人,朝他们举手揖道:“你们五人,这四年来吃尽了苦头。”雒遵道:“为了社稷纲常,个人吃点苦头何足道哉。”
赵用贤道:“首辅大人,我有一件宝贝,想请你过目。”说着取下挎在身上的布袋,从里面拿出一小块干肉,指着自己凹进去的屁股说:“这是当年廷杖,从我屁股上掉下的肉块,我的夫人捡起来将它风干处理,让我作为传家之宝,永久珍藏。”
张四维啧啧叹息:“惨哪,真是太惨了。”李植道:“首辅这次秘密下令,让你们回到北京,就是想给你们平反。”雒遵忧心道:“感谢首辅大人主持正义,但这个案子怎么翻得过来呢,这是皇上亲自发出的诏令啊!”
玉蟾楼外街角,陈应风拉住了一人道:“二牛,张四维首辅请客,所有入席者,你都得弄清楚,更重要的,是要侦伺他们的谈话内容。冯公公等着消息。你打听凿实了,冯公公重重奖你。”杨二牛说:“你放心。”
杨二牛走了进来,问李植:“李大人,菜肴是否可以上了?”李植道:“上吧,另外,醋壶、茶壶都要,酒壶就免了。”张四维问:“为什么要免?”李植道:“大人不是戒酒了吗?”张四维笑着说:“欢迎这些奋不顾身维护朝纲的士林楷模,焉能无酒?店家,你店里有何佳酿?”杨二牛道:“有玉壶春的十年陈窖,还有四川的太白液,山西的老白烧。”
李植知道张四维的嗜好,便抢着说:“将上好的老白烧先抬上一缸来。”张四维点点头道:“老白烧是要,其他好酒,也拿两三样上来。”
这天晚上的菜谱是:燕窝鸡丝汤、海参烩猪筋、鲜蛏萝卜丝羹、海带猪肚丝羹、鲍鱼汇珍珠菜、淡菜虾子汤、鱼翅螃蟹羹、蘑菇煨鸡、辘轳锤、鱼肚煨火腿、鲨鱼皮鸡汁羹、血粉汤。张四维看了,笑着说:“今晚上这顿筵席,还有些吃头。”李植道:“大家凑份子,孝敬老座主。”张四维看了李植一眼,说:“你这六品官一年的俸禄,还不够吃这一顿饭。你们也不用踮起脚来做人,这顿席面钱老夫掏了。”
杨二牛刚下楼,张四维的管家张顺就急匆匆跑了进来,径直走到张四维跟前,喊了一声:“老爷!”张四维颇为惊诧:“你怎么突然来了?”张顺瞧瞧屋子里人多口杂,便道:“老爷,能否挪一步说话?”到了外面,张顺说:“老爷,张鲸到了咱家里,现在还在家里等着。”张四维问:“他有什么事?”张顺道:“他不肯讲。但要老爷立刻赶回去,说是皇上有密旨。”
张四维皱皱眉,转身回到屋内,对众位在座者说:“实在对不起,老夫有急事,不得不离开。李植,你替老夫好好儿款待这些士林楷模。”说完,返身出门,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你说,皇上已下定决心,除掉冯保?”张四维脸上的神色大为兴奋。张鲸道:“是。皇上让我问你,此事怎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张四维皱眉道:“冯保控制着东厂。东厂的特务无恶不作,不可小视。万不可打草惊蛇。”
冯保被敲门声惊醒,问:“谁呀?”徐爵在门外答:“老爷,是我。”冯保掀帐起床。徐爵进来,神色慌张言道:“老爷,据玉蟾楼密探杨二牛禀报,说张鲸在张四维府上等候,传皇上密旨。”冯保喃喃道:“密旨,是何密旨?”徐爵说:“小的也觉得蹊跷,故连夜禀告。”
这消息一早到了李太后那里,李太后对他说:“冯公公,皇上给首辅传密旨,这是常有的事,你何必奇怪。”冯保道:“太后,问题是传旨的人是张鲸。”李太后想起张鲸已经被驱逐了,由他传旨,的确有点不正常。冯保说:“奴才已将太医给张居正服用的药方核查清楚,那些个药都是能将张居正置于死地的烈药。所以,依奴才判断,张鲸、张四维、许从成等人是利用皇上在宫内搞一次政变。”李太后听了说:“走,你跟我一起去面见皇上。”
李太后问朱翊钧:“钧儿,你昨日已答应,撤消张鲸司礼监秉笔太监职务,为何又让他去承担传宣密旨的要务?”朱翊钧回答得滴水不漏:“母后,明日是重阳节,又是皇长子满月,儿不忍心在这样大的吉庆之前处分人。一旦明日过去,就让张鲸走人。”李太后听着合情合理,注视着他,问:“这是真的?”朱翊钧的神色如常:“而且,我差张鲸去张四维府上,也不是传什么密旨。我是让张鲸问张四维,为何要将雒遵、吴中行等人宣召进京。”
李太后听着,皱眉道:“雒遵?这名儿好熟。”冯保咳了一声,提醒她说:“就是万历六年,因反对张居正夺情,被皇上下旨廷杖的那五个人。”李太后想了起来,说:“啊,是他们。张四维让他们回北京了?他怎么这么大的胆子?”朱翊钧道:“这是为儿让他这么做的。”
李太后讶道:“你?为什么?”
朱翊钧理直气壮地说:“万历六年对雒遵等五人的廷杖戍边的惩罚,本身就是处罚太重。更何况张先生临终前也向张四维表示过同样的意思。”
冯保知道李太后若以为是张居正的意思,就会比较赞成一些,忙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张居正绝对不会说这种话。张居正一直到死,对这五个人都恨之入骨。何况,雒遵他们五个人的处理,是皇上您亲自定的。退一万步说,张居正就是觉得处理过重,也只会对皇上您说,而不会去和张四维讲。”朱翊钧觉得无可辩驳,只得胡乱说道:“大胆,你不要忘了,张四维可是张居正一手提拔的辅臣。朕启用他担任首辅,也是看在张居正的面子上。”冯保说:“皇上,奴才斗胆说一句,张四维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真让人放心不下。你看看,不让您知道,就让雒遵这五个人回到京城,这一举动,会在京城官员里头,引起多么大的猜疑和混乱。”朱翊钧道:“他们爱猜什么就猜什么。母后,儿长大了,国事怎么处理,儿心中有数。”他对着冯保斥道:“都是你,整天疑神疑鬼。你今儿个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明日游艺廊演戏的事办妥。”
冯保道:“奴才遵旨。”
朱翊钧说:“母后,您这儿若没有什么事,儿就告辞了。”
冯保看着朱翊钧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地对李太后说:“太后,皇上已经不是过去的皇上了。”李太后在原地愣了半晌,转身对他说:“冯公公,这十几年来,你也没少操心,也该歇口气儿,享享清福了。”冯保道:“谢太后关怀。”说着,眼眶里溢出几颗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