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抚琴而问:“你说,虎落平阳后面是哪三个字?”徐爵道:“老爷,是……”他欲言又止,冯保让他说,徐爵徐徐吐出:“虎落平阳被犬欺。”冯保问:“谁是犬?”徐爵道:“小的想到了一个人,但不知对不对。”
“但说无妨。”
“张鲸。”
冯保不言声,只猛地拨了一下琴弦。徐爵道:“小的早就看出,张鲸这家伙想篡老爷的位子。听说这些时,他常去张四维府上。这两人勾搭上了,不是好事。”
冯保走进慈宁宫,跨过大门槛时,因为腿抬得不够高磕碰了一下,竟一个趔趄蹿了几步,差点摔倒。李太后看见,喊了一声:“冯公公当心!”冯保站稳身子,喘息方定,李太后已走到跟前来了。
冯保来是告诉李太后一件事:“大约一个月前,奴才预备庆祝太后的皇长孙出生,特地知会南京守备太监刘全,让他将南京最好的戏班子雇请几家到北京来演出。刘全接到奴才的手札后即刻办理。被雇请的三个戏班子从运河乘船抵达通州,今儿个进了城,被安排在苏州会馆住下。凑巧儿后天是重阳节,又是皇长孙满月的吉庆日子,奴才便想着让他们后天进宫演出,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两人边说边走,来到一溜九楹的慈宁宫正房廊下。长廊东头,摆着一张铺着团锦靠垫的藤椅,李太后坐上去,示意冯保坐在她旁边的一张小矮椅上。李太后瞥见冯保的脸色苍白如纸,一双眼泡儿亮晃晃的,似乎有些浮肿,便关切地问:“冯公公,你是不是病了?”冯保道:“启禀太后,奴才没有病,方才是被迎面的阳光眩迷了眼,才歪了一下。”
李太后叹息道:“冯公公,这三个多月来,朝廷接连发生大事。先是张先生去世,你忙得脚不沾地,终是病倒了。刚刚好一点,接着是皇长子出生,你又没日没夜地操持。这样连轴儿转,不要说你这大一把年纪,就是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身子骨儿也熬不住啊。”冯保眼角潮润了,李太后关切地说:“冯公公,如果咱记得不差,你今年也六十五了吧?岁数不饶人啊!咱看从今以后,你在司礼监坐个纛儿就行,杂七杂八的事,尽让手下人做去。”
李太后一番体恤话儿,让冯保悲欣交集,止不住的泪珠子簌簌地直往下掉,哽咽着说道:“太后如此体贴,奴才感恩不尽。也不瞒太后说,这些时奴才常常犯迷糊,想着是不是自己真的就老了,成为皇上的累赘了。”李太后双眸一闪,吃惊地问:“冯公公,你怎么能这样想?常言说得好,家有老,是个宝。如今张先生走了,皇上就得靠你。”逮住这个话缝儿,冯保赶紧言道:“太后,奴才如今是有力使不上,真正能够替皇上把舵的,还是太后您呀!”
“我?”李太后一愣,咬着嘴唇说道:“自张先生去世后,钧儿自己操持国事,几个月下来,倒也井井有条。过去,咱老是对他放心不下,现在看来,他被张先生**出来了。”
冯保叹了一口气,苦着脸说:“依奴才看,朝中大事,还得您太后把把关。”李太后听出话中有话,敏感地问:“冯公公你听到了什么吗?”冯保瞧着东墙角处一株正在盛开的嫣红的月季,迟疑了一会儿,才鼓足勇气问道:“朝中最近发生的几件事情,太后知道吗?”
“什么事?”
“戚继光被调离蓟州……”
“他去了哪里?”不等冯保说完,李太后抢着问。冯保道:“广东,虽然都是总兵,但蓟州担负着拱卫京师的重任,事权之重,为各路总兵之首。还有吏部尚书王国光,前几天也被免职了。”迎着李太后惊愕的眼神,冯保道:“太后,有一句话,不知奴才当不当讲。”
“讲。”
“皇上登极十年,张居正忠心辅佐,终于开创出国富民安四海咸服的万历新政。戚继光与王国光,都是张居正生前最为倚重的干臣,如今张先生尸骨未寒,张四维就撺掇皇上把这两个人除掉。现在朝中所有大臣,无不人心惶惶。这情形,倒很像隆庆六年春天。”
一提起那段难以忘怀的惨痛岁月,李太后心下猛地一紧,看着脸色就变了,她问道,“怎的像隆庆六年?”
冯保道:“那时候,先帝爷病重缠身,已很难料理国事。外头内阁一个高拱,内廷司礼监一个孟冲,两人心术不正,勾结起来架空皇上,把持朝局。”
李太后已是脸色燥赤,提高声调问道:“如今内阁是张四维,内廷与他勾搭的是谁?”冯保脱口而出:“张鲸。”李太后一怔:“张鲸?他不是你的手下吗?”冯保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这人原在御马监值事,肚子里有些墨水儿,一眼看上去老实巴交,奴才就将他提拔进了司礼监。万历八年起,又让他专门上西暖阁给皇上读奏本。谁知道这家伙,竟是一匹中山狼。”李太后问他:“你说他与张四维勾结,有何证据?”冯保道:“据东厂报告,这张鲸自张居正去世后,曾偷偷摸摸到张四维家中去过多次。近些时弹劾王国光以及调离戚继光的本子,皆出自张四维门生之手。张鲸与张四维的这些个门生,私下里也打得火热。”
李太后站起身来,拧着眉对冯保说:“走,咱们去乾清宫。
巳时过半,在乾清宫西暖阁中听张鲸读了一个时辰奏本的朱翊钧感到有些乏了,便坐在几案后头伸了个懒腰,问口干舌燥的张鲸:“后头还有什么本子?”
张鲸翻开摊在面前的奏本节略,禀道:“要紧的还有两道,一是河南道监察御吏李仕尧上本请求皇上恢复隆庆初年南京大理寺少卿邱橓的官职。”
“邱橓是什么人?”
张鲸一边翻看李仕尧的本子,一边答道:“邱橓是山东诸诚人,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此人还遭到过嘉靖皇帝爷的廷杖,被黜斥为民。隆庆初年,徐阶任内阁首辅时,又让他重新做官,不到两年,又因得罪高拱被免职。万历初年,有人建议给邱橓再度复官,张居正觉得此人迂板,深为厌之,所以不予同意。”
朱翊钧听罢,问道:“你说这个邱橓,与那个不贪钱的大清官海瑞齐名?”张鲸道:“是。”朱翊钧问:“海瑞这个人是活着还是死了?”张鲸说不知,朱翊钧道:“你去内阁传朕的旨意,问海瑞是不是还活着。若是还在,就同这位邱橓一同复官。张居正嫌这两个人迂板,朕看这两个人可用。”
“奴才遵旨。”
张鲸说着又伸手从匣中拿本子,朱翊钧阻止他道:“算了,下面的本子就不看了。听说御花园中**开得正好,朕想到花园去走走。”
满院的**开的正艳。客用托着茶点,跟在朱翊钧身后。朱翊钧拈了一小块麋霜糕放进口中,一边嚼着一边问张鲸:“朕昨天让你问甜点房,这麋霜糕是怎么制的,你问了吗?”张鲸瞧着朱翊钧嚼得津津有味,不免吞了一口唾沫,禀道:“奴才问了,甜点房的管事牌子胡有儿告诉奴才,这麋霜糕的原料,用的是新鲜的麋茸,调和阿胶熬炼制成。”
“麋茸?朕听说鹿茸大补,为何不用鹿茸?”
张鲸道:“鹿茸补阴,利于女子。这麋茸补阳,利于男子,故胡有儿给万岁爷制作麋霜糕。”
朱翊钧点头:“难怪,朕昨儿个品尝几块,果然有效。这胡有儿往常怎地不给朕制作这麋霜糕?”张鲸边跟着走,边扯闲话似的说:“往常他还不会呢。这麋霜糕的制作方法,是张阁老传授给他的。”朱翊钧来了兴趣:“啊,你是说张四维?”张鲸道:“正是。张四维家中是山西首富,从小就知道该如何保养身子。他告诉胡有儿,秋风进补,京城人时兴吃冬虫夏草,那只能补气,一般男子,既要补气,又要补精血,就得吃这个麋霜糕。”朱翊钧又就着茶咽了一块糕,笑道:“这张阁老年轻时,肯定是风流才子。”
有太监赶来禀道:“万岁爷,冯公公领着太后,从慈宁宫朝这边来了。”朱翊钧一惊:“啊,他们怎么来了?”忙对张鲸说:“你先回司礼监,朕喊你来时你再来。”
张鲸躬身退下,一眼瞥见冯保领着李太后穿过长廊,他慌忙闪到墙后隐蔽。李太后与冯保走过来,李太后边走边问:“你说,是张鲸一直在西暖阁替皇上读本子。”冯保说:“是的。”李太后问:“你为何要派他?”冯保道:“不是奴才要派他,是皇上点名要他。”李太后冷笑一声道:“哼,越发闹得不像话了。”两人走远。张鲸在墙后头听得真切,顿时惊得木头人似的。
朱翊钧在此时垂手迎接圣慈,觑了觑太后的脸色,阴沉沉的煞是瘆人,再看她身后的冯保,脸上也挂着霜,心里咯噔一下紧张起来。直到李太后劈面走到跟前,他才愣怔着挤出笑来言道:“母后,儿刚听完本子,本想约母后来这儿赏菊。”李太后说道:“好呀,娘现在是一个闲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等着你请我看看景儿呢。”
朱翊钧挨着李太后坐在亭子椅子上,冯保离得远点,也觅了一只凳儿坐下。亭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朱翊钧看出母后好像是专门寻事儿来的,但又不知她为的什么。“哑”了半天,只得主动问道:“母后,你有什么事儿吗?”李太后抬眼瞟了瞟冯保,又回过来盯着朱翊钧:“也没有什么大事。听说最近朝局有点变化,我想打听打听。”
“听说吏部尚书换人了?”
乍听这个突兀的提问,朱翊钧一时不知如何措辞,只得老实答道:“是的。”李太后又问:“王国光犯了什么事儿?”朱翊钧道:“这个,在御史杨寅秋的本子里,已揭露得清清楚楚,他共犯有六条罪状。”李太后问他:“你是否责成都察院派员勘查过?”朱翊钧道:“没有。”李太后有些恼似的道:“既没有勘查,就仓促让王国光致仕,这正好应了那句话,原告一状,被告该死。”
朱翊钧不服气,咕哝道:“杨寅秋的本子,并非捕风捉影。王国光在儿登极之初,出掌户部,为朝廷理财,的确功不可没。但自改任吏部后,他的心态就变了。除了张居正,任何人的话他都不听。甚至对儿这个皇上,他也是能敷衍处且敷衍。儿总结前朝经验,治国重在治吏,治吏重在慎选天官。张居正生前也对儿说过,天官不可久任,久任则难防其结党营私。儿基于以上考虑,便准了杨寅秋的本子。”
李太后用心听着,想了想又问道:“蓟州总兵戚继光远调广东,是谁的主意?”
朱翊钧答道:“兵科给事中顾允说,将官久任,不利朝廷控制。儿觉得有道理,也就准了他。”李太后问:“你知道蓟州总兵的职责吗?”朱翊钧说:“知道,凭借长城抵抗异族入侵,拱卫京师。”李太后眸子一闪,缓缓言道:“是啊,蓟州总兵事权之重,为天下总兵之首。广东总兵军权之轻,放到全国讲,终是个垫底儿的差事。往常总听张先生讲,戚继光是我朝第一名将,与辽东总兵李成梁两个,可谓是擒龙伏虎的顶尖儿人物。你安排他到广东岭南去对付几个海盗,这不是拿金扇子拍苍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