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几缕柔和的光,恰好落在苏晚卿的发顶。顾昀之静静望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本是现代一个普通女生,意外魂穿到这侯府世子的躯壳里,从最初到如今渐渐适应这身份,支撑他走下去的,竟大半是眼前人的眉眼。
他看得有些痴了,怎么看都觉得苏晚卿好看。晨起未施粉黛的脸庞透着淡淡的莹白,长睫垂落时像蝶翼轻颤,连呼吸时微微起伏的弧度,都让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师傅说“枪尖要为护的人而生出獠牙”,这话他听得懂。不管是现代还是这古代,护着心尖上的人,从来都是顶重要的事。
他正怔忡着,门外忽然传来春桃轻浅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迟疑:“大人,您醒了吗?柴房那边……晚香闹着要见您,还提及了太子殿下。”
顾昀之的眉峰骤然拧紧,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寒意。
他生怕惊扰了枕边人,动作放得极轻,缓缓抽回被苏晚卿攥着的衣角,又替她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软得像云朵,让他心头又是一阵痒。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地朝门外走去。
廊下的风带着秋露的凉,吹得他混沌的脑子愈发清醒。他立在檐下,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不必见了,直接让人把她送去远郊庄子,派人严加看管,这辈子都不许她再踏回京门半步。”
春桃应声退下,顾昀之却没有立刻动身。他回身望向卧房紧闭的门扉,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心里头满是对苏晚卿的愧疚——昨夜那场失控,有药性作祟,更有他藏了许久的心思。
顾昀之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又去净房用冷水敷了脸,彻底压下残存的倦意,转头就吩咐厨房,炖上苏晚卿最爱的冰糖雪梨羹,又让丫鬟寻了上好的玫瑰膏备着。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这般小心翼翼讨好一个人,偏偏还怕做得不够周全,只盼着能博她展颜一笑。
卧房里,苏晚卿是被身侧的凉意惊醒的。
她睁开眼时,帐幔低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昨夜的温存还历历在目,脸颊顿时烫得厉害。她抬手抚上自己的颈侧,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带着几分羞人的灼意。她心头乱跳,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一夜的温存,竟让她这般失态。
她连忙起身,褪去身上的衣衫,铜镜里映出的身影,颈间肩头皆是浅浅的红痕,像极了开得正艳的桃花。苏晚卿的脸更红了,连忙转身避开镜中的自己,耳根都透着粉色。这些痕迹,是他留下的。从前她见了只会觉得冒犯,如今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连带着心底那点疏离,都淡了几分。
恰好此时,丫鬟端着热水进来,预备伺候她沐浴。水汽氤氲的浴桶里,花瓣漂浮,暖意在周身漫开,苏晚卿抬手抚过那些痕迹,心头的羞涩怎么也压不下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
她想起顾昀之,从前只觉得他是京城最典型的纨绔子弟,斗鸡遛狗,不学无术,是长辈们口中最不成器的模样。纵然两人有婚约,她对他也只有疏离和敬而远之。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好像变了。不再流连秦楼楚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锐气,还会记得她爱吃的羹汤,留意她不经意间的喜好。这般的他,让她怎么也讨厌不起来,心底反而隐隐生出几分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暖意。她甚至偷偷想过,若是他一直这般好,或许,这辈子也不算太差。
顾昀之提着食盒踏进卧房时,正撞见苏晚卿披着外衫从净房出来,鬓边的发丝还带着湿意,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蜜桃,看得他心头又是一阵激荡。
他放轻脚步迎上去,伸手接过丫鬟手里的玫瑰膏,又挥手让她们都退下,这才凑近她,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几分讨好的软意:“醒了?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你尝尝?甜丝丝的,最合你的口味。”
苏晚卿抬眸看他,目光触及他带笑的眉眼,又飞快地移开,轻声应了句:“嗯。”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那双盛满温柔的眸子,会让她彻底沦陷。
那点不易察觉的羞涩,落在顾昀之眼里,让他心头一软。他走上前,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泛红的耳根,惹得苏晚卿轻轻一颤。
顾昀之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懊恼和愧疚:“晚香的事已经处理好了,往后她再也不能来扰你。是我不好,没早些察觉她的心思,让你受了惊。往后府里的事,我都替你挡着,绝不让人再给你添半点麻烦。”
他将玫瑰膏递到她手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这膏子是新寻来的,听说祛痕很管用,你睡前抹一抹,省得这些痕迹让你烦心。”
苏晚卿垂眸看着那盒玫瑰膏,鼻尖忽然一酸。她知道他素来不是这般细致的人,如今却为了她,连这些小事都考虑得周全。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般滋味。暖得她鼻尖发酸,眼眶都有些泛红。
“我没有烦心。”她小声反驳,声音细若蚊蚋,指尖却轻轻接过了那盒玫瑰膏。
顾昀之却听得一清二楚,他低低地笑了,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梢,一字一句,皆是藏不住的情意:“晚卿,我从前混账,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珍惜。可自打遇见你,我才明白,这世间最美好的事,莫过于晨起能见你眉眼,暮时能与你并肩。我心悦你,不是侯府世子对世子妃的责任,是我顾昀之,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满心满眼,就只有你一个人。”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赖皮的厚脸皮,眼底满是期待:“往后,你就搬回来住吧,咱们一起歇下,一起醒来。夜里我要是渴了,一伸手就能递到茶盏;晨起你梳妆,我还能给你研墨描眉,好不好?我想天天看着你,守着你,把你宠成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苏晚卿身子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耳尖烫得惊人。他的话像一簇小火苗,猝不及防地落在她的心尖上,烧得她整个人都暖融融的。心悦她?原来他心悦她。
她将脸侧开些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了心底的波澜:“搬回来也可。”其实她想说的是,好。是满心欢喜的好。可话到嘴边,还是端着那点矜持,只化作了轻飘飘的一句应允。
顾昀之眼睛一亮,正要开口欢喜,却又听见她接着道:“只是我不想再回到从前那般,时时提心吊胆,看着旁人脸色过日子的光景。”她怕,怕这温柔是镜花水月,怕他只是一时兴起,怕自己沉溺其中,最后落得一场空。
她抬眸看他,眸光清冽,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顾昀之,你若做不到,今日这话,便当……”
话未说完,便被顾昀之抬手捂住了唇。他看着她的眼,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无比——这话里不止有这侯府世子的决心,更有一个现代灵魂的郑重:“我顾昀之对天起誓,此生定护你安稳顺遂,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担半分惊怕。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苏晚卿望着他眼底的认真,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几分清冷,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淡淡道:“我知道了。”她知道了。知道他的真心,知道他的决心。或许,她可以试着信他一次。就一次。
说罢,她转身走到桌边,掀开食盒盖子,舀了一勺冰糖雪梨羹,入口清甜,暖意瞬间漫过心底。
顾昀之看着她清冷依旧却已然松动的侧脸,心头暖意翻涌,却又蓦地沉了沉。
他是女儿身魂穿成男儿郎,这秘密在他心头藏了这么久,从现代穿越而来的茫然无措,到顶着侯府世子身份的步步为营,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此刻看着苏晚卿安静用羹的模样,他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生出几分翻江倒海的纠结。
他多想告诉她,自己不是她认知里的那个顾昀之,他来自一个没有三从四德、没有皇权争斗的世界;多想告诉她,他对她的好,无关世子妃的身份,只是单纯地想护着她。
可他又怕,怕这惊世骇俗的真相会吓退她,怕她知道后会觉得他是个异类,更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这点温暖,会因此烟消云散。
他望着她鬓边的碎发,喉结滚动数次,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