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藏书楼確有《熙寧会计录》,御史台旧奏也非机密。
但这年轻人能记得如此精准,还能反向运用,倒是不简单。
“至於湟州得失帐目,”赵明诚继续道。
“这个確实是学生推算。朝廷在湟州驻军约两万,按陕西沿边军费標准,岁费约二十万贯。”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学生深知,实地情形千变万化,帐册数字亦需核实。具体施策,自当以边臣实地奏报为准——此乃学生本意,绝无妄揣圣意、越俎代庖之心。”
赵明诚的这一番话,层层递进。
先说明数据来源公开合法,再展现信息整合与推演能力,最后诚恳表明知分寸、非狂生。
既解答了质疑,又显出了务实態度。
赵煦神色缓和下来,眼中兴趣更浓,他身体微微前倾。
“那朕问你,若任你为一县之令,青苗、免役二法,当以何者为先?何以御下?”
这才是真正的实务考察,比空答几个策论题有难度。
旁边站著的章惇都不由得捏了把汗。
赵明诚沉吟片刻,缓缓道。
“回陛下,学生以为,当以『因地制宜为要。若该县民贫地瘠,青苗法可解春耕之急,当先推行,但关键在选公正乡官、简化手续、防胥吏盘剥。”
他顿了顿,补充道。
“其实二法本意皆善,施行之弊,多在吏治。法为器,吏为手,手不净,再好的器也用歪。”
“多在吏治……”赵煦喃喃重复,眼中闪过讚赏。
这话说到了根子上,新法推行多年,成败关键確实在人。
那些反对新法的旧党,攻訐的也多是执行方面的问题,而非法理本身。
“再问你,”赵煦继续,“若朕命你经略河湟,首务为何?何以安蕃汉,持久经营?”
这个问题更大,更险。
一个太学生,谈经略边地,稍有不慎便是狂妄。
赵明诚却依然从容。
“回官家,学生浅见,首务非急於扩土,而是巩固已收復据点。当在要衝筑城、屯田、设驛,建立稳固的粮道、商道。此所谓『军政为盾。”
“至於安蕃汉、持久经营,”他抬眼,目光清亮,“学生以为,当『以商稳边。保护商路,设立互市,许蕃部以茶马盐铁交易,使其从和平中得实利。利之所在,人心自安。待生计稳、商路通,再渐推王化,设学兴教——如此,方是长久之计。”
“以商稳边……”赵煦手指在案上轻叩,眼中光彩流动。
赵明诚这话,与朝中那些一味主张“剿抚並用”“威德兼施”的老调不同。
它抓住了边事的根本:利益。
蕃部反叛,多因生计所迫。
若能以商路给其活路,以互市稳其生计,反抗的根基自然消解。
有点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意思。
章惇在阶下听著,一直紧绷的嘴角,终於微微鬆动。
他看了赵明诚一眼,眼中有了真正的欣赏。
这小子不只是有文才,还有见识,有眼光。
赵挺之则暗暗鬆了口气,背脊的汗却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