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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第1页）

山姆在邮件里就提到他对刘婷婷的申请文书印象深刻，电话中更是姿态十分谦卑，完全没有一介正教授的做派。

刘婷婷回复说愿意一聊之后，他很快就定了时间打了过来。

“婷婷呀，你这样优秀的学生，一定已经收到了很多其他学校的录取通知。”开场就是这样直白的试探。

她呵呵笑着不置可否地搪塞过去之后，他才慢慢开始切入正题。

“我看了你的文书，本科就发了一作，真是惊人的成就。”

“哪里哪里。”

“不过，你目前为止的研究都是纯理论方向的。我对理论方面也不是没有兴趣，但我毕竟在工业界做了这么多年，我做的方向基本还是偏软件工程类。你在文书里说到自己想要换到更加实用一点的方向，可以详细说说为什么吗？”

她早预料到山姆会问这样的问题。毕竟她本科时做研究顺风顺水，若是读博继续做一样的方向，不仅知识储备已经到位，而且实战经验也充足。一般人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换方向，可刘婷婷不是一般人。

“理论研究确实相当有趣，如果有可能，我也有兴趣将理论和实用结合，做这个方面的研究。但我读了这么多类型系统相关的论文，看了那么多精巧的设计，现实中却没有一个程序员真的用带这些系统的语言编程。就算工业界总有一天运用上我的研究，那至少也是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了。山姆教授您的研究则不同，着重于现有的常用语言存在的缺陷，和如何改进它们。我看了您近几年发的论文，每一篇都提到这些问题有多么困扰每天使用这些语言的程序员，令我印象非常深刻。我想要做实际对人有帮助的研究，这才是我真正的热情所在。”

事实当然不止如此。她在理论研究里折损十年，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对数学和证明既没有足以做出重大发现的天赋，也并不真的那么感兴趣。她那神龙不见首尾的导师偶尔兴起，组织实验室的学生聚餐，喜欢大声对全桌学生发问，“每个人都说一个自己最喜欢的数学证明！从我右手边起，开始！”

每次他们吃的都是印度菜。她从读博起，就再也没有在实验室聚餐之外的时间碰过印度菜。

她也并非真的是第一次接触科研的小白，以为每篇论文都像导语里自吹自擂的那样在研究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并且像结论里说的那样得出了非常翔实的支持论文观点的数据。

但她给山姆的回答听起来冠冕堂皇，理由充分，已足够他打消疑虑。山姆接下来详细介绍了自己的研究背景，从读博时的导师说起，再聊到在工业界时发的各类论文，最后聊到他现在打算做的数个课题。他手下还没有任何学生，刘婷婷可以从课题里自由挑选她喜欢的方向去做，不过他也有自认为最胸有成竹能出成果的方向。

刘婷婷有过去十年苦哈哈在学校里挣扎的经历，再加上看过几篇山姆未来发的论文的加成，虽然她自己上一辈子研究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却能发表即使作为研二、研三学生都是相当深刻的洞见。山姆当然是大喜过望，觉得自己真是挖到了宝，语气也越发地小心翼翼。

对此刘婷婷只觉得好笑。上辈子她也经历过一样的阶段，在确定接受录取通知之前，每个教授都拿她当宝。甚至有学院院长亲自打电话来，只为恭喜她被学院的博士项目录取，并特地补充说她的申请文书极为出色，她若能来本校将是学校的荣幸。

每个发了录取通知书的学校都会邀请她去访问，当然报销来回机票，同时还为她预订校园内的酒店。有的学校还顺便安排当地一日游，有的则请出学校最好的餐厅厨师安排晚宴，最次的也至少聚集起学院里的所有研究人员，做一场小型的学术成果展示会。

年轻天真的本科生们从世界的各处飞来，好奇又兴奋地聚在一起，以为他们将来的学术道路会像这天一样，是一次愉快且顺利的郊外野餐。

每个实验室看起来都那么友好，氛围明亮，所有人都快乐又有趣，不管他们是刚读一年博士还是已经在学校里待了七年都没有毕业的苗头。每个城市或是小镇都很宜居，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闪光点。

但第二次经历同样的事，刘婷婷能看到荣华背后掩盖的破败和裂痕。教授们待还未进门的学生这样小心翼翼，是因为他们知道学生们将签下的是怎样的不平等条约。

他们知道这些学生都是每个学校筛选出来最聪明、最努力、或者至少是最野心勃勃的一批。这些学生们即将以最低生活保障待遇交换的劳力，即使在一般公司里也能换得相当优渥的待遇。而在读博士生那么多，最终能毕业的人只有大概一半。毕业的人里，能够顺利拿到教职的又只有少得可怜的百分之几。直博说是五年毕业，有些比较实诚的学校对学生公布了毕业年限的中位数，却是不忍直视的七年半。

是的，像刘婷婷上辈子那样十年还在吭哧吭哧努力毕业的人，并不能算是极为少见的极端情况。

学生们将青春花在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花在电脑前。不管这些学生们是否能够毕业，毕业后能否继续从事他们曾经那么热爱的研究事业，他们发出的每一篇论文，都将实打实地为导师本人的学术帝国添砖加瓦。

刘婷婷暗自发誓，这一次重来，她一定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山姆听起来对她相当满意，她也对山姆相当满意。他会是个很好说话的导师，并且对她十分上心，因为她是他的第一个博士生。她若是能迅速毕业拿到教职，后续的优秀本科生们会蜂拥而至山姆的实验室。

“期待你三月份来拜访T大的研究室！”他挂断前对她这么说，基本上保证了她一定会拿到录取通知。

果然，第二天T大博士项目的录取通知书就发到了她的邮箱。

她几乎想要犯懒，不千里迢迢飞到T大参观校园。那样为本科生们打造的虚假繁华，她没有兴趣再体验一次。但她迫不及待想重新认识过去陪伴了她整个读博生涯的好友们了。

刘婷婷也很期待三月份拜访T大大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