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锅里有粥,院里有菜,人就能安心一点
春天真正站稳脚跟,是在那几垄菜齐齐冒头之后。
起初还只是极细的一线绿,像土里不小心透出来的一点意思。再过两日,那点意思便长成了小小一层,贴着地面,嫩得很,风一吹都像要晃。又过两日,小白菜的叶片慢慢舒开,苋菜也跟着拱了上来,最晚下种的萝卜缨虽还不算多精神,却到底也见了动静。
院角那片先前还荒着的土,忽然就有了模样。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收成。
只是从“空”变成了“有”。
可对眼下的陆家来说,这一点“有”,已经足够叫人心里生出一层稳意来。
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沈青禾便先推门去看那几垄菜。
夜里露水重,叶面上蒙着一层湿润的亮,薄薄一层,映着晨光。小白菜叶还很嫩,边缘圆圆的,贴着土生得规矩。苋菜更活泼些,零零星星冒着,瞧着小,却有股自己使劲往上拱的劲。
沈青禾蹲在菜地边,伸手轻轻拨了拨叶尖。
凉的,嫩的,带着一点春天刚长出来的生气。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就低低出了口气。
这口气很轻,不是叹,也不是愁,更像心里那根紧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小截。
锅里有粥,院里有菜。
人就能安心一点。
哪怕这安心仍旧薄,仍旧得小心护着,生怕一场雨、一阵风,或几句不好听的话就又给刮散了。可至少眼下,这点安心已经真真切切地长出来了。
身后屋门响了一声。
陆川扛着扁担出来,见他蹲在菜地边,脚步便顿了顿。
“又看菜?”
“嗯。”
“昨晚没叫它们连夜长大吧。”
沈青禾偏头看他,眼里很淡地带了一点笑:“那倒没有。若真有这本事,我先让它们长到能自己下锅。”
陆川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眼地里的菜。
他看菜和沈青禾不太一样。
沈青禾看的是长势、疏密、叶色,心里还带着一整套往后怎么间苗、怎么吃、什么时候续种的盘算。陆川看则更像是在确认,这些日子浇的水、翻的地、背回来的草木灰和那点一日不落的照看,确实都没白费。
他低声道:“长得挺齐。”
“这还是头茬。”沈青禾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再过几天能间一回,间下来的小苗正好拿来煮汤。后头再续一垄,这样就不断。”
“好。”
“院墙边还能再搭个小架子,种点豆角。等天再热些,黄瓜也能试试。”
“嗯。”
“你那两亩半田,今天也得再去看一遍。”沈青禾顺手把桶里的木瓢拎起来,“雨后地气回了,若再不细分一下哪块先整,后头忙起来会乱。”
“我挑完水就去。”
“先吃饭。”沈青禾看他一眼,“别总想着一出门就把活全扛回来。人不是牛,真累坏了,地也不会替你长。”
陆川应了声“嗯”,却也没立刻动,只在菜地边又站了片刻。
晨光一点点照进院里,落在那几垄新绿上,也落在沈青禾侧脸上。人站在菜地边,手里还拎着木瓢,袖口卷到手肘,衣摆边沾着一点土,可整个人却比刚进门时多了许多很实在的人气。
那时候他站在院里,更多像是在审一处旧账,一抬眼便能看出哪里坏了,哪里漏了,哪里快撑不住了。如今还是同一个人,还是那样的清冷样子,可眉眼里却多了点活色。
不是轻松。
是这里真的有了几分值得他盯着、护着、惦记着的东西。
?
早饭照旧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