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洛水县地界,空气里的味道开始变了。不是花香,而是一种隐约的、金属混合着化学制剂的沉闷气息。路边的树木看起来也有些蔫,叶片上蒙着一层灰。
“到了。”岑楚放慢车速。
洛水县是个典型的工业小镇,镇中心还能看到几十年前的老建筑,但更多的是一些新建的厂房和职工宿舍。阳波电力的厂区在镇子东边,占地很大,几根高耸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白烟。
岑楚没直接去厂区,而是按照夏友林给的地址,找到了“森林之友”在当地设立的临时办公室——一栋临街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简单的牌子。
夏友林已经在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在律所时更严肃。
“岑律师,这位是?”夏友林看向方驰也。
“我朋友,方驰也。”岑楚介绍得含糊,“对环境法有些研究,今天正好有空,一起来看看。”
方驰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夏友林也没多问,直接带他们上了二楼会议室。墙上已经贴满了各种图表、照片和地图,像个作战指挥部。
“这是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夏友林指着墙上的地图,“阳波电力的排污口在这里,洛水河上游五公里处。按照环评报告,他们的废水应该经过处理,达到三级标准才能排放。但我们多次采样检测,水中的铬含量超标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他调出电脑上的照片,是浑浊的河水,岸边堆积着颜色诡异的淤泥。“这是下游三个村子的水源地。从五年前开始,这些村子陆续有人出现皮肤溃烂、肝肾损伤的症状。到目前为止,我们确认的死亡病例有二十七例,疑似相关的还有四十几例。”
照片切换到村民的特写,那些溃烂的伤口触目惊心。还有一张全家福,上面圈出了三个已经去世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岑楚深吸一口气:“你们的采样和检测,有全程公证吗?”
“有。”夏友林调出文件扫描件,“我们从去年开始,每次采样都请了公证处的人全程监督,样品一式三份,一份我们送检,一份留存,一份可以给你们。检测机构是省里有资质的第三方实验室。”
他又点开一个文件夹:“这是部分村民的医疗记录和死亡证明。这是几位愿意站出来作证的村民的证言录像。这是我们从……特殊渠道拿到的,阳波电力内部的生产日志,上面显示他们为了节约成本,经常在夜间关闭废水处理设备。”
方驰也忽然开口:“特殊渠道?”
夏友林顿了顿:“我们有线人,在厂里工作多年。出于安全考虑,现在不能透露身份。”
方驰也没再追问,只是走到墙边,仔细看着那些照片和图表。他的目光在一张排污口近景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又看向旁边标注的水流方向示意图。
岑楚继续问:“因果关系证明呢?这是最关键的。”
“我们已经联系了省医科大学的环境医学研究所,他们愿意做流行病学调查。同时,我们采集了村民的血液和头发样本,正在做重金属含量检测。”夏友林推了推眼镜,“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钱。”
“钱不是问题。”岑楚说,“关键是证据链要完整。任何一环有漏洞,在法庭上都会被对方抓住。”
“我明白。”夏友林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专业的律师团队。不仅要在法庭上打赢,还要通过舆论给阳波电力施压,逼他们整改,给受害村民赔偿。”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夏友林展示的材料详实得惊人,从技术参数到法律条文,从村民证言到专家意见,几乎涵盖了诉讼需要的所有方面。
离开办公室时,已经过了中午。夏友林建议他们去河边看看,岑楚同意了。
洛水河比想象中更糟糕。河水是暗沉的灰绿色,河面上漂浮着不明油污,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岸边寸草不生,泥土呈现出不正常的红褐色。
方驰也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手套戴上,小心地取了点土壤样本,装进证物袋。然后又用随身带的采样瓶取了水样。
“你还随身带这个?”岑楚有些意外。
“习惯。”方驰也简单解释,把样品收好,“回去找人看看。”
“找谁?”岑楚挑眉,“方检察官,你这算不算违规操作?”
“不算。”方驰也站起身,摘下手套,“如果怀疑存在重大环境污染犯罪,公民有权取样送检。我只是行使公民权利。”
岑楚笑了:“行,你说得对。”
他们在河边待了半个多小时。方驰也沿着河岸走了很长一段,仔细查看排污口和周围的地形。他拍照,记录,偶尔停下来问岑楚一些技术问题——关于水流速度、土壤渗透性、污染物扩散模型。
岑楚发现,工作状态下的方驰也,有种特别的魅力。专注、严谨、每个细节都不放过。他不再是那个会在早餐店因为一句调侃而耳红的青年,而是专业、冷静、令人信服的检察官。
“差不多了。”方驰也收起手机,“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弥漫着从河边带回来的、若有若无的化学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