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又走了一月。说是走,其实更多时候是停。
官道越往北越难行,有一段路被洪水冲毁,马车过不去,只得绕行山路。
山路崎岖,车轮陷在泥里好几次,阿山带着人推车,个个弄得满身泥泞。
临沂在北,苦寒之地,有一回遇上大雪,一夜之间天地尽白。马车困在道上,走不得,退不得,足足耽搁了三日。
好在附近有个村子,阿山带人去买了些干粮柴火回来,才没冻着饿着。
祝欲青大多数时候坐在车里,掀开车帘望着外头灰白的天,一句话也不说。朝熙知道她在想那些事,却不知该怎么劝,只能默默地陪着她。
越往北走,天色越阴沉。
明明是正午,天却灰蒙蒙的,太阳像蒙了一层纱,透不出半点暖意。
路旁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
有一日,祝欲青忽然说:“快到了。”
朝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临沂,到了。
可走近了,朝熙才看清那是什么光景。
城外是大片大片的荒地。本该种着冬麦的田里,如今只有枯黄的野草,东倒西歪地长着。
有些地方的地面还留着水淹过的痕迹,淤泥干裂,龟裂成一块一块的。
路旁偶尔能看见倒塌的窝棚,草帘子和木棍散落一地,不知是谁家逃难时留下的。
越往城门口走,人渐渐多起来。朝熙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们三三两两聚在路边,有的坐着,有的躺着,身上裹着破烂的棉絮,脸冻得青紫。
看见车队过来,有些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旁边的人拉住,“别去,当官的,他们不会管的。”
朝熙脸色不太好看向祝欲青。祝欲青掀着车帘,望着那些灾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抓着车帘的手渐渐收紧了。
进了城,却是另一番天地。
街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店铺开门迎客,小贩挑着担子叫卖,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若不是方才城外那些灾民,朝熙几乎要以为这地方根本没遭过灾。
祝欲青放下车帘,心头翻涌如沸水,面上却半点声息也无。
马车又走了一段,忽然慢下来。朝熙掀帘看去,只见前面黑压压站着一群人,个个穿着官袍,排成两列,恭恭敬敬地候着。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穿着绯袍,脸上堆满了笑。他身后还站着七八个官员,都是穿绿袍的,个个神情恭谨。
马车停下。祝欲青下了车。
那圆脸官员立刻迎上来,揖了一礼,“下官临沂知府周世清,恭迎祝知县!祝知县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衙设宴,为知县接风洗尘!”
他身后那些官员纷纷行礼,齐声道:“恭迎祝知县。”
祝欲青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周世清直起身,脸上笑容不变,“祝知县,请上车,下官引路。”
祝欲青开口:“周知州,城外那些灾民,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