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容色淡雅随和,嗓音轻柔如同情人间的低语,莫名带着几分蛊惑,“你衣袖濡湿,贴着总归不适,不如把袖口挽起来罢。”她转头沉声命令,“疏绮。”
周疏绮作势上前,逼得赵徽连忙退后两小步,她隐晦地瞥了瞥公主,总觉得有点奇怪,没等她细想其中关窍,公主面露关切,视线已然右移,朱唇翕动又要去催促周疏绮,赵徽被这么一搅,思绪骤然断裂,她语速一急,“我自己来即可。”
她低下头,挽起左手衣袖,由于常年保守着身份秘密,她心底始终存了些顾虑,只卷了小小三折,把水渍最多的地方绞上去,露出一小截藕臂。
赵徽从小习武,常受日光照晒,皮肤不像公主那样白如凝脂,是浅浅的麦黄色,她的手臂肌理紧实劲瘦,线条匀称优美,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左手肘至手拐的前臂伸侧皮上,有一条东西走向的狭长瘢痕,瘢痕创面颇大,呈深褐色。
赵徽下意识翻过手腕,径直把疤痕压向身后,她抬眸去看公主,公主目不转睛朝她左臂望来,似乎被这狞厉蜿蜒的刀疤惊骇住,美眸怔怔的,素手捏皱了身侧的裙裾都还浑然不觉。
大抵公主高坐云端,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丑陋狰狞的场面,一时吓到。
赵徽默默把小臂往身体侧后方斜了斜,确认已经彻底遮住,在公主这样一等一的丽人面前,她莫名生出几分无地自容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惜身为军将,浑身瘢痕累累总是无可奈何之事。
赵徽冷冽的眉眼淡淡舒张,清越的嗓音带上了许多安抚意味:“殿下不必惊慌,只是一道老疤而已。”
公主顿时有些慌乱,她急急道:“我并非此意。”她的目光在赵徽掩藏着的左臂上盘旋了几息,倏地像是被灼烫住了,她眼睫颤动,犹疑好一会儿,竟还是忍不住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徽不禁敛眉,‘莫非不是初次见面?’她凝神,竭力去回想是否曾经和这位贵人有过一面之缘,一寸寸检视着自己的记忆,十分笃定她没有任何印象。
赵徽眸中略带探究之色,她打量着公主,‘那她是什么意思?’
一阵猜度无果,赵徽不自觉地屈臂去捉腰际的雁翎刀,修长劲瘦的骨指却扑了个空,忘了刚刚在宫门处缴过械,她心里微闷,面上依旧神态自若。
赵徽不愿有失礼数,叫天潢贵胄的公主久等,她决定先谨慎给出一个在她看来完全不会出错的答案:“殿下,是高皇帝的十六公主。”
据赵徽所知,永乐帝的女儿都已经出降,现下还居住在皇宫,十七八岁的年纪,又叫皇兄的,也只能是这一位。
公主定定地盯着赵徽一直不说话,过了许久,久到赵徽都怀疑自己猜错了,一阵尴尬,公主才轻轻“嗯”了一声,容色平淡沉寂,也不知是喜是怒。
赵徽若有所思,武人超乎寻常的敏锐观察力让她察觉到公主的心情或许不太美妙。
她将将张唇,正要试探一二,那从她站定在乾清门开始,就远远杵在一旁监视计时的内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跟前,内侍催得又快又急,“指挥使!你老该出宫了,皇命在上,切莫耽搁了时辰,皇爷要是降罪,小的万万担待不起啊。”
赵徽身为臣子,不可在宫禁中久留,乾清门乃内庭正门,往里就是皇帝后妃一干人等的居所,对人臣来说十分敏感的地带。
“有劳公公提点。”赵徽咽下几欲出口的话语,心底存着一丝淡淡的疑虑,她冲公主揖手,低声告辞。
公主唇线发紧,‘三刻钟,这么快吗?’她目光沉静,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赵徽转过身,才走了几步,公主便难以自抑地叫住她,“你等等……”
赵徽不解回头,“殿下有何吩咐?”
公主美眸中涟漪点点,看向赵徽时带有几分不自知的似水柔,“春寒料峭,你……记得换身衣裳。”
恰有两道寒风不顾人死活地吹过,湿透的左臂凉凉飕飕,赵徽视线微顿,“知道了,多谢殿下关怀。”她感受着公主的好意,天生清冷英锐的眉眼仿佛都跟着软了些。
她和内侍原路折返,脸上古井无波,心里却成股成股冒出忧虑,现在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事态的不对劲。
这样逾越的叮嘱、过度的关心,难道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对待普通臣子该有的态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