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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永乐十一年一（第2页）

此后赵徽官居正三品府军后卫指挥使，贵为天子亲军上直二十二卫之一的最高长官，有了朝参的资格，但身负京师驻防重任，时常免朝。偶尔轮班上朝，班次又偏远，不得进入正殿，只能列于奉天殿外的丹墀上，离永乐帝最起码有三四十步的距离，只是象征性在场而已，也没有什么参见永乐帝的机会。

方才碍于尊卑礼制，赵徽不便过于直视朱棣的天颜，隐约见他双眉浓长，鼻厚而肥直，美髯长须，腰身阔大，一看就知道是久经战阵的沙场宿将，又有帝王之威，的确英武非常。

从前在历史书上管窥一二的人物，如今竟然活生生立在眼前，赵徽心里顿时有几分微妙。

她乃是一缕后世的孤魂，不知何故，从二十一世纪转生而来，投生于世袭军户武弁之家，继承亡父职位，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

赵徽出生不久，就陆陆续续觉醒了前一世的记忆，五六岁，才探听到自己回到了明代，可惜她前世是某边境省份的戍边女兵，某营营长，少校衔军官，有限的人生中只有三件事：训练、军事课程、职位和军衔，对这段历史实在了解甚少。

赵徽凝眉沉思，刚才永乐帝的盘问实在莫名其妙，一会儿问她是否娶妻，一会儿问金川门如何如何，甚至牵扯到建文帝，态度也忽冷忽热，当真是君心难测。

她有些担心，总不至于永乐帝一个照面就能识破她的女儿身罢，刚才永乐帝不乏夸赞，那么应该只是一时兴起，不见得对她的身份有所猜疑。

赵徽面容冷肃，指骨分明的手指握紧了腰侧的雁翎刀，有条不紊安排起金川门军务，命令众甲士各归其位。

同一时辰，南京宫城西苑，当今天子的幼妹十六公主朱静姝正轻轻啜茶，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静姝乃洪武皇帝最幼女，也是永乐帝徐皇后夫妻捧在心尖儿上的人物。

她出生于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初一日，洪武三十一年太。祖高皇帝驾崩，朱静姝年四岁，高皇帝怜惜朱静姝年幼，遗诏特免其生母殉葬。

此后朱静姝与生母共同生活在宫中，直到洪武三十五年建文君自焚，朱静姝的生母亡于宫乱。

永乐帝入城后，于西宫沟渠中发现年仅八岁的朱静姝，从此对这个幼妹极为怜爱，交由发妻徐皇后亲自抚养。

朱静姝是高皇帝老来得子，一出生身体就不大好。永乐五年仁孝皇后徐氏辞世，她又伤心大病了一场，身子就变得分外孱弱，走一步风都能吹倒。后来断断续续病着，一直将养不好。

朱棣的大儿媳，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女中尧舜诚孝昭皇后张妍时乃太子妃，为内外命妇之首，被朱棣授命参预宫务，事实上代行皇后职权，一并接管了还在豆蔻年华的十六公主朱静姝。

朱静姝比张妍这个侄媳要小一轮多，单算年纪甚至可以做张妍的女儿，多年相处，姑侄媳间自然情深意厚。

朱静姝年满十六岁，因着某个隐秘的心思，一直不愿出降，久病深宫，寂寞无聊，追慕徐皇后昔日统御内宫众人的风采，就向朱棣请旨，希望从旁协助张妍主持禁中事务，聊寄哀思的同时也帮衬张妍一二。

朱棣感其诚孝，欣然答允，朱静姝三年来与闻内事，多所创见，深受张妍尊重信赖。她不仅担任内廷女学的学正，谏言朱棣整肃宦寺，还为朱棣黏合宗藩关系，绩效斐然。朱棣曾交口称赞她颇得乃嫂之遗，在宫中威信已不容小觑。

如今朱静姝正烦恼着自己的婚事，从一年前开始，朱棣就处处留意为她相看，一副不把她的驸马敲定誓不罢休的架势。

前两年朱棣也提过数次，朱静姝只推说久病体弱，不愿早嫁，想留在宫中多陪陪兄嫂，总觉得即使四嫂不在了，每逢佳节魂兮归来，看不见自己应该也会伤心难过。

朱棣伤感于发妻早逝，怜惜幼妹的羸弱，对朱静姝这番心意自然无有不许。

拖延至今，朱静姝十九岁，年纪已经很大，朱棣恨不能将天下好男儿都招进宫中供幼妹抉择。

皇帝主意已定，婚事终究是无论如何都不可避免的了。

轻转把玩片刻，朱静姝慢慢放下手中胎薄釉润的甜白瓷茶盏，她回味一番，不由得微微蹙眉，不知为何，今年的建宁探春贡芽，怎么品都有浓郁到挥之不去的涩意。

回想起三个月前，太子妃张妍屡屡前来拜访，与朱静姝在宫后内花苑的亭榭中会面。

过去两人相见，要么是姑侄媳间小聚清谈，要么是为了正事，张妍一时拿不定主意，来问问朱静姝的意见，或实在忙不过来，委托朱静姝一部分庶务，近几个月张妍频繁来访，为的却是朱静姝的婚姻大事。

张妍奉了皇命，会同礼部、司礼监操办驸马遴选事宜，她挑出来的儿郎自然都是顶好的，奈何永乐帝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往往不甚满意，公主更不愿就此潦草一生，几方僵持住，迟迟办不好，偏偏永乐帝那边又催得急，世上媒婆最难做，张妍真是叫苦不迭。

这次她卯足了劲，带来的画像足足有八幅之数，一一仔细给朱静姝过目，可那当事人瞧了便罢，只低头不语，想来又是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