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帮助,这是一场教学。
一场用鲜血和生命作为教材的、冷酷到极致的教学。
母后不是在替她解决问题,而是在逼她直视这宫中最黑暗、最残酷的规则。
她的手指死死抠住廊柱,指甲几乎要断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颠覆认知的冲击。
原来……这才是母后想要她成为的样子。
原来……“狠厉”二字,是如此的血腥和直接。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底那残存的、属于少女的惊悸与柔软,似乎被这血腥的一幕彻底碾碎、冰封。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皇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彻底地死去了。而另一些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皇后看着女儿眼中那片逐渐凝固的冰原,知道,这堂课,她听进去了。回到揽月宫,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仿佛将外面那个血腥冰冷的世界暂时隔绝。然而,那浓烈的铁锈味、秋纹临死前绝望扭曲的面孔、母后手持利刃时那平静到令人胆寒的眼神……如同鬼魅般萦绕在萧曦宁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挥退了所有上前伺候的宫人,甚至连那只平日里能给她些许慰藉的白猫,此刻也无法靠近她分毫。她独自一人,站在空旷而华丽的内殿中央,烛火将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没有眼泪,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的寒心。
她一直知道母后手段凌厉,知道这深宫步步惊心。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算计,习惯了伪装,甚至习惯了在必要时展露狠辣。她以为剪去舌头、打入辛者库已是足够冷酷的惩罚。
可直到今晚,她才真正明白,自己所谓的“狠辣”,在母后面前是何等的幼稚和……可笑。
母后不是在教她,更像是在驯化她。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剥开她内心深处可能还残存的一丝对温情的幻想,对生命的敬畏。
她寒心的,不仅仅是母后杀伐决断的冷酷。
更是母后那审视的目光。
仿佛她不是一个有血有肉、会恐惧会挣扎的女儿,而是一件需要被打磨得更加锋利、更加趁手的工具。母后在乎的,不是她会不会做噩梦,不是她手上是否间接沾染了鲜血,而是她有没有“学会”,有没有变得“合格”。
那种被至亲之人当作器物般衡量、塑造的感觉,比秋纹的背叛,比那滩鲜血,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冰冷。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任由冬夜凛冽的寒风吹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思绪。冷风或许能吹散殿内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沉重。
这一夜,揽月宫的烛火亮至天明。
萧曦宁没有入睡。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或站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辛者库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五味杂陈。
有对生命如此轻易消逝的漠然(她惊觉自己竟能如此快地接受这一点),有对自身处境更加清醒的认知,有对未来的茫然与警惕,但更多的,是那如同潮水般反复涌上来的、针对母后的——寒心。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与母后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被彻底撕碎了。剩下的,是赤裸裸的利用、期望与掌控。
她也知道,母后想要的那个“更狠厉、更精明”的公主,正在今夜的血色浇灌下,被迫加速生长。
天光微熹时,萧曦宁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眼神却异常沉寂冰冷的自己。
她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类似笑容的弧度,却只觉得面部肌肉僵硬如石。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喉咙。
母后想要一把锋利的刀。
那她便成为这把刀。
只是,这把刀最终会指向何方,或许,连执刀的人,也无法完全掌控了。
彻夜的未眠与寒心,化作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内敛的决绝。她失去了一些东西,但也同样,被迫武装上了一些东西。这条深宫之路,她只能继续走下去,只是从此,心境已然不同。翌日,萧曦宁依旧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这倒有几分真实,因她一夜未眠),裹着厚厚的狐裘,由含珠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在御花园中缓缓散步,美其名曰“透透气,驱散昨夜梦魇”。
行至一处梅林附近,却听得一阵压抑的哭泣声和斥责声传来。
只见一个管事嬷嬷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身形单薄的小宫女厉声呵斥,旁边还摔碎了一个看似不错的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