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他的嘴一张一合,却只发出含混的气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张着。
他看到埃里克时,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大,仿佛看到了自己生命结束时应该看到的可怖景象。他从喉咙深处挤出零星呜咽。颤抖地向前迈一步,直直朝阿黛拉扑了过来。
“救……”
“咣当!”
埃里克抬起脚踹上那人的胸口,他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走廊对面的舱壁上。一声沉闷的撞击之后,他像一袋湿透的沙子般滑落在地,趴在那里,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把闪着银光的餐刀插在他的后背上,血液在他身下汇聚,形成一小滩鲜红湖泊。
“有人杀了他。”
这具尸体试图向阿黛拉扑过来时,她嗅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潮湿的铁锈味,舌根中心也向两边蔓延开甜腥味,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只有她与埃里克存在的死亡现场。
现在过了晚上九点,月光从船壁上的一扇小小圆窗里透进来,在尸体周围打下阴影,餐刀的刀刃更加耀眼夺目。海潮声此起彼伏,仿佛一卷卷白色的泡沫在耳边不断撞击。
阿黛拉觉得尸体还在动。
风从敞开的舱门灌进来,掀动了他的衣角,展现出尚在起伏的胸膛;新鲜温热的血液唱着欢快的歌像溪流一样汩汩流出;他的眼睛半睁着,月光照进眼珠,反射出某种湿漉漉的光泽,看起来只是困倦了。额头枕着手臂,侧脸贴在地板上——如果不是那把刀,如果不是那滩血,任何人走进来都会以为他只是太累了,倒在门边打了个盹。
阿黛拉甚至觉得,即使有那把刀、有那滩血,她也认为他在睡觉。死亡不正是活人的睡眠吗?她记起尸体还活着的时候,他向她扑将过来时扭曲挣扎的痛苦面色。几十年的生命令人麻木疲倦,死亡使人沉睡在安详的永恒黑暗中。然而,生与死之间的距离,比宏伟的天与广阔的地之间的距离更加难以想象,从生到死的转变也比种种酷刑难以忍受得多。
让呼吸着的断绝呼吸、让跳动着的停止跳动、让高兴者丧失笑容、让悲伤者停下泪水,所有一切正要、将要的事情,全都被抛向虚无与终结。
那把反射着月光的刀扎进阿黛拉的心里。
尖锐的、迟钝的、深刻的、浅薄的,死亡之神奇,它竟能将世界上所有痛苦容纳其中。它安静、彻底、不容置疑,没有消耗、变化、抛弃。它同样是每个活物的母亲,胸怀之博大,愿意容纳每一个人的灵魂,无论是罪人还是善人,不会宽恕任何一个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她盯着尸体看,看到那双瞳孔彻底涣散。直到一双金色眼睛,映出了她的倒影——一个苍白、瘦削、阴沉的女人。
是埃里克,是幽灵。
他如此丑陋、如此可怖,就像死亡一样,又让她深深地迷恋上。
如果生命爱上了死亡,那岂非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死亡的痛苦、死亡的幸福,将她的心搅得一团乱,再看到爱人,阿黛拉忍不住搂上他的死人般的骷髅头,闭上眼睛流下眼泪,无法用语言述说激烈的感情:“埃里克,我像爱着死亡一样爱着你啊!但我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