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思玄离京的第三日,雁门关的风就彻底硬了起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
沈辞坐在中军帐的案前,正低头擦她的破军枪。四十八斤的玄铁混寒铁枪身,被麻布擦得泛着冷光,枪头绑着的梅形红缨穗垂在案边,穗子末梢沾了点昨夜巡营带回来的雪水,晕开一小片浅红的湿痕。这红缨穗是江思玄临走前亲手给她系上的,红绒里缠了几缕金线,编出小小的五瓣梅形,风一吹就轻轻晃,像那年破庙外落了一地的野樱。
她指尖无意识蹭过枪身刻的“破军”两个篆字,麻布磨过厚枪茧,发涩。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踩碎了营里刚落定的安静,紧接着是斥候压着慌劲的喊声:“将军!急报!西草场遇袭!”
沈辞手里的麻布一顿,抬眼时眉峰已经压了下去。
“说清楚。”她起身拎起枪,梅形红缨穗随着动作扫过案几,带翻了半盏凉透的茶。
“跋涉烈带了三百轻骑,半个时辰前冲了西草场,烧了牧民的三座帐篷,抢了牛羊,还伤了人!”斥候单膝跪地,喘得厉害,“守草场的弟兄们顶不住,派我回来求援!”
跋涉烈,拓跋烈帐下的先锋官,向来以阴损难缠出名。沈辞心里门清,这不是来攻城的,是来试探的——江思玄刚走,京里的粮草还没续上,对方就是要掐着这个空当,搅得边关不得安宁。
“秦锐!”沈辞掀帐帘往外走,银白战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点五百轻骑,跟我走!凌霜,你带女兵营守好关城,没有我的军令,不许开城门!”
秦锐应声就去点兵,马蹄声很快在营门口集结。沈辞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墨色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冲了出去。破军枪横在马前,梅形红缨穗被风刮得向后贴在枪杆上,像一团燃着的火。
西草场离关城三十里地,快马半个时辰就到了。远远就看见黑烟滚滚,烧塌的帐篷还在冒火星,牧民们缩在剩下的毡房边哭,地上躺着几具牧民和守兵的尸体,血渗进雪地里,冻成了暗褐色的冰。
跋涉烈的人已经撤了,只留了十几个断后的骑兵,正挥着弯刀砍杀剩下的守兵。看见沈辞的人马过来,那十几人对视一眼,也不恋战,调转马头就往黑松林的方向跑。
“别追了!”沈辞抬手喝住要冲上去的秦锐,“穷寇莫追,先看看有没有活口!”
她翻身下马,把枪递给身后的亲兵,弯腰查看地上受伤的守兵。大多已经没了气息,直到走到最里面的草垛边,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呻吟。
草垛被烧了半边,焦黑的麦草下面,缩着个年轻的士兵。他半边身子都是血,左腿上插着一支蛮族的狼牙箭,箭杆没入大半,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显然是断了。软甲被划得稀烂,脸上沾着血污和草屑,嘴唇冻得发紫,看见沈辞走过来,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快灭的光,挣扎着想抬手,却疼得闷哼一声,又摔了回去。
“将军……”他气若游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跋涉烈……他们往黑松林跑了……”
沈辞蹲下身,指尖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跳得很弱,却还稳着。她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兵过来,声音放轻了些:“轻着点抬,别碰着他的断骨,带回营里去。”
亲兵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人抬起来。那士兵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再哼一声,只是眼睛一直盯着沈辞,嘴里反复念叨着“多谢将军”。
“他叫什么?”沈辞问旁边一个幸存的守兵。
“回将军,叫王二朝,上个月刚从新兵营调过来守草场的。”守兵抹了把脸上的泪,“刚才就是他挡在前面,我们才撑到您来。”
沈辞没说话,转头看向黑松林的方向。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模糊了林子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跋涉烈向来抢完就跑,从不恋战,怎么会偏偏留个活口,还是个新兵?
可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吩咐秦锐留下来安抚牧民,清点损失,自己带着人,先把重伤的王二朝送回了关城。
回到营里的时候,苏婉已经带着医卒在帐门口等着了。看见抬进来的王二朝,她立刻上前,剪开他的软甲,查看伤势,眉头越皱越紧。
“箭上没毒,就是失血太多了,左臂骨折得厉害,能不能熬过去,看他自己的造化。”苏婉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消毒、接骨,手里的银针快得只剩残影。王二朝疼得浑身痉挛,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却死死咬着牙,没晕过去。
沈辞站在帐门口看着,没进去。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她脸上,有点凉。她抬手摸了摸破军枪上的梅形红缨穗,绒线被雪打湿了,沉甸甸的。江思玄走的时候说,后方有他,可这边关的风,终究还是要她自己挡。
刚转身要回中军帐,就看见秦锐从粮仓的方向过来,脸色黑得像锅底,手里拎着个粗布袋子,脚步又快又沉。
“将军,你瞅瞅这个!”秦锐把布袋子往她面前一递,袋口敞开,里面是半袋谷子,混着大半的沙土,还有发绿的霉斑,一股霉味直冲鼻子,“今早盘点粮仓,这批粮是上个月京里发来的,管粮的老陈不敢说,藏在最里面,要不是今日清库,还发现不了!”
沈辞捏了一撮谷子,指腹摩挲着发黏的霉粒,没说话。指尖的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她往城墙根挪了挪,背对着风。校场上,凌霜正带着女兵营操练,喊杀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她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手里的短刀挥得又快又稳。
“李嵩的人干的。”沈辞把谷子扔回袋子里,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江世子刚走,就敢在粮草上动手脚,是算准了我们远在边关,没法跟京里对质。”
“这帮狗娘养的!”秦锐往地上啐了一口,拳头攥得咯咯响,“咱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捅刀子!要不我带人回去,找他们算账!”
“胡闹。”沈辞扫了他一眼,“现在回去,正好中了他们的计。跋涉烈还在关外晃悠,拓跋烈的主力就在黑松林后面,我们一走,雁门关就完了。”
秦锐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憋了回去,只重重地叹了口气。
沈辞没再理他,转身往伤兵营走。破军枪在身侧晃悠,梅形红缨穗扫过地面的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毡帐里的草药味更浓了,王二朝已经醒了,躺在铺位上,脸色还是惨白,嘴唇泛着青。看见沈辞进来,他又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沈辞抬手按住了。
“躺着吧,骨头刚接上,别乱动。”沈辞的指尖碰到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僵。
“将军,多谢您救我。”王二朝的声音还哑着,眼神往下瞟,不敢直视她,“要不是您,我今日就死在草场了。等我伤好了,我一定跟着您,拼死守这雁门关,报答您的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