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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闷响（第1页）

几天后的体育课，天气好得刺眼。塑胶跑道蒸腾起透明扭曲的热浪，空气里漂浮着少年少女们汗水的咸涩与草皮被烤焦的腥气。

女生们在排球场上轮流发球，嬉笑声像溅开的水花。那热闹是她们的，与她无关。

林知夏站在后排最边缘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被高墙投下的稀薄阴影。她微微仰起脸，看着那颗黄蓝相间的排球在空中划来划去。

阳光太刺眼了，刺得她眼眶发酸。又一轮发球开始，球被高高抛起，击打后笔直地、几乎是宿命般地朝她飞来。

她可以后退半步，微微屈膝伸手也许能碰到，也许能垫起。她也可以向侧边迈一步，甚至不用迈步，只需稍稍侧身球就会擦着她的衣角飞过。

她都没有。

她只是站在原地，甚至缓缓地将仰起的脸更正地对准了球来的方向。阳光刺进瞳孔，她微微眯眼，那一瞬间，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像在等待一场迟来的且必须由肉身承受的审判。

“砰！”

球面结结实实撞上颧骨那片脆弱皮肉的声音，沉闷钝重。力道不轻，她整个人被砸得向后踉跄半步，嗡鸣声从鼻梁深处炸开，“轰”的一下，温热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汹涌地漫了上来。那温热如此真实，几乎让她感到一丝……慰藉。

她抬手捂住，血液立刻从指缝里争先恐后地渗出来。一滴，两滴，沉重地砸在脚下塑胶跑道上。

“啊！流血了！”

“林知夏！你没事吧？！”

“快！去医务室！”

她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嘴唇翕动着张开，却只尝到一股浓重的甜腥——体内的铁锈味从喉咙深处反涌上来。

有人手忙脚乱地递来一包纸巾，她接过其中一张紧紧按在鼻子上。血还在流，没有停歇的迹象，正顺着鼻腔缓缓地向下淌。

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诞的平静。甚至觉得，这比心底里的钝痛要好受得多。她没哭，只是低着头，用那团被血浸透的纸巾紧紧捂着鼻子，一步一步安静地朝着场外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操场的另一边，篮球撞击地面发出规律而有力的“砰砰”声，男生们带着汗水的吆喝和笑骂混在一起。

江澈刚拧开一瓶矿泉水，仰起头，冰凉的水流冲进口腔，滑过干渴的喉咙。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凉意，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没来由的、从清晨持续到现在的烦躁。这烦躁像一团裹在胸腔里的湿热的雾。

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短促、尖锐、穿透半个操场嘈杂的女声惊呼，像一把冰锥猝然刺破他胸腔里那团湿热的雾——

“知夏！小心！”

他几乎是被那声音拽着，猛地转过头，视线本能地穿过骚动的人群。

时间，在一瞬间被冻结、拉长。

他看见，那颗排球正笔直地袭向站在边缘阴影里的蓝色身影。而那个被呼唤的身影，在听到喊声后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微微仰起了脸，将面孔更正地对准了来球的方向，甚至带着一丝完成某种仪式的决绝。

“砰！”

他看见她的头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踉跄着，抬手捂住了脸。

……她听到了，却选择不躲。

这个认知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狠狠地扎进他胸腔某个毫无防备的角落，带来一阵尖锐、陌生、几乎让他瞬间忘了呼吸的刺痛。

他的动作彻底僵住。举到一半的水瓶停在唇边，多余的水流溢出，浸湿了胸前汗湿的衣料，冰凉一片，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开始低头、默默离场的蓝色身影。暗红色的血，从她紧紧捂住的指缝渗出，沿着苍白的手腕内侧，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蜿蜒的红线。校服裤脚随着她迟缓的脚步轻轻晃动，背影薄得像一片随时会在炽热阳光下蒸发的纸。

“江澈，发什么呆？到你了！”身旁的同伴拍了一下篮球，汗湿的胳膊搭上他的肩膀。

那触碰将他从那种冰封的刺痛中惊醒。他没应声，甚至没看同伴一眼。目光依旧钉在那个身影消失的拐角。

“不打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像是从某种紧绷的滞涩中硬挤出来的。然后，他将还剩大半瓶的水有些粗暴地塞回同伴手里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