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挟着阴霾的冬天渐行渐远,春天终究还是来了。连日阴雨后,天空像被洗过般亮得发蓝,阳光慷慨地泼进教室,在课桌上淌出一滩滩晃眼的光影。空气里飘着缓慢散落的粉笔灰,还有一种让人骨头酥软的暖意。
周三上午课间,林知夏去后排接水。排队时,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
教学楼前那棵老槐树,枯枝间竟多了一个小小的、潦草的鸟巢。两只麻雀在巢边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互相啄弄羽毛,为对方梳理,然后交颈依偎,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阳光恰好落在它们身上,灰扑扑的羽毛闪着细碎的光,看起来笨拙又温暖。
林知夏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一丝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像初春破冰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淌过她冰封已久的心口。很轻,很快,快得像错觉。仿佛那一瞬间,饮水机的咕噜声、教室的嘈杂声,还有身旁挥之不去的冰冷压迫感,都远去了。
她的目光,被那两只笨拙依偎的麻雀,和那一小片落在它们身上的阳光,短暂地攫住了。
嘴角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将要软化她总是紧抿着的嘴唇。
然而——
“哗啦。”
一声干脆利落的帆布摩擦声响。
她旁边一直坐着的江澈,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伸手抓住浅蓝色窗帘的拉绳。
“唰——”
窗帘被严严实实地拉上了。那一窗蓝天、一树生机,还有两只相互依偎的毛茸茸小生命,瞬间被厚重的蓝色帆布隔绝在外。明亮温暖的画面被吞噬,替换成一片压抑单调的蓝色阴影,笼罩在林知夏刚刚还落着阳光的课桌上,也笼罩在她的脸上。
教室暗了几度,也安静了一瞬。靠窗的同学不满地“哎”了几声。
“江澈,拉窗帘干嘛?多好的太阳。”前座的男生嘟囔道。
江澈已走回座位,重新拿起书,头也没抬,只扔出两个听不出情绪的字:“刺眼。”
抱怨的男生看看他,又看看拉得严丝合缝的窗帘,悻悻地转回头。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接了一半的水杯。水接满溢了出来,烫到了手指,她才猛地回神关掉开关。温水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那点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寒。
她看着那片蓝色窗帘,看着桌上消失的阳光,看着那被隔绝的、短暂到未曾开始就已结束的温暖错觉。
刚刚掠过心口的那一丝细微暖流,不是错觉。
但它的消失,也不是错觉。
江澈拉上了窗帘,理由简单到无可辩驳——刺眼。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刻?为什么偏偏在她看向窗外,在那点几乎不存在的轻松感即将萌芽的瞬间?
他真的只是觉得阳光刺眼吗?
还是说,他只是不允许。
不允许她的世界里,出现哪怕一秒钟与愧疚、痛苦、惩罚无关的东西?不允许她的目光,有暂时逃离、获得喘息的可能?
那两只麻雀,那一小片阳光,是她贫瘠痛苦的生活里,偶然窥见的一点点“生”的趣味,一丝丝与沉重过往无关的轻盈瞬间。
而他,用最随意、最理所当然的动作,将它们抹去了。
像用橡皮擦掉铅笔的痕迹,像拂去桌面上的一粒尘埃。轻而易举,不留余地。
林知夏慢慢走回座位,放下水杯。杯中的水轻轻晃动,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管惨白的光。
窗外的麻雀或许还在叽叽喳喳,阳光或许依旧灿烂。但它们已经与她无关了。
她被留在了这片由他亲手拉上的、恒久的阴影里。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周,她难得觉得窗外的风吹进来很舒服,微闭着眼感受着这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第二天,那扇窗就被值日生“不小心”卡住,再也打不开了。值日表上,那天负责关窗的人,是江澈。
上上周,在体育馆后面老旧墙皮的剥落处,一片水渍和裂纹意外形成了一个很像微笑的图案。林知夏偶然发现,觉得有种笨拙的温柔。她每次路过都会蹲下来看一眼。几天后,那片墙壁就被粉刷一新,洁白平整。她听说,是学生会检查时认为“那面墙需要整修一下”,提出要“美化校园环境”。而江澈,是学生会的风纪委员之一。他或许只是在巡查表上平静地勾选了那面墙“需要维护”,再往前……
她记不清了。那些细微的、偶然的、让她觉得“活着或许还有一点点值得”的瞬间,总是像沙滩上的脚印,很快就被潮水抹平。而那潮水,似乎总是直接或间接与江澈有关。
以前,她或许会认为那是巧合。
现在,她知道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无声的、系统的剥夺。
他剥夺的,不仅仅是她当下的安宁,更是她对“未来可能拥有美好”的还有期待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