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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石桥下（第1页）

陈灿趴在冰冷的断墙后，目睹了全程。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直到尝到咸腥的血味，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但他不敢眨眼，仿佛要将这幅画面，将万安长老反手一击的决绝，将莫谦之长老盘坐合十、嘴角溢血的平静，将那面倒下的“降魔”旗，将这片死寂战场上空弥漫的、难以形容的悲壮之气，死死地、永远地烙印在灵魂的最深处。

不能全这么死了。得有人活下来。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这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他的脑海，驱散了所有的恐惧、麻木和眩晕。僧兵用生命换取的、短暂的死寂正在被元军重新响起的号令和脚步声打破。陈灿狠狠抹了把脸，将那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悲怆死死压入心底，转化为冰冷的、近乎灼热的行动力。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履行对柳大夫的承诺，找到柳芷。然后，尽一切可能，带还活着的人离开这片地狱。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伏尸累累的罗汉桥头，那片浸透血污的旗帜残骸，然后决然转身，像一滴水渗入沙地，无声无息地缩回阴影，朝着崇法寺所在的城东北方向潜去。

前往崇法寺，最快的路径本应直接向东。但鬼使神差地，陈灿的脚步在一条岔路口微微一顿。向西，是甜酒巷的方向。虽然明知那里已成火海，虽然知道张屠户、赵铁匠、炊饼冯、阿香他们……凶多吉少，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还是让他稍稍偏离了方向，朝着甜酒巷所在的区域绕了过去。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一下那最后的结局，也算……做个了断。

越靠近甜酒巷，景象越是凄惨。这里显然经历了不止一轮的砲击和火烧，许多地方连残垣断壁都不剩，只有一片焦黑的、冒着青烟的平地，散发着皮肉和木材混合燃烧后的刺鼻气味。曾经熟悉的街巷轮廓已完全消失，只剩下一些烧成炭状的、扭曲的梁木指向天空，如同大地伸出的一根根绝望的手指。

陈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窟。他甚至无法准确找到甜酒巷的入口，因为周围的参照物都已湮灭。他只能凭着大致的方向感和记忆中的距离，摸索着前进。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向东时，一阵极其微弱、仿佛幼兽受伤后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但在这一片死寂的焦土上，却格外清晰。它来自左前方，一堆特别高大的、由倒塌的院墙、烧焦的房梁和破碎的瓦砾混杂而成的废墟下面。

陈灿的脚步猛地顿住，钉在原地。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呜咽声又响了一下，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随即又被强行压抑下去，变成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抽气声。

是个孩子。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陈灿弓下腰，利用地上焦黑的木炭和凸起的砖石作为掩护，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速而小心地摸去。那堆废墟原本可能是一处小院，院墙是砖石砌的，比较坚固，倒塌后形成了不少空隙。呜咽声似乎是从靠近底部、一个被半截烧塌的房梁和碎砖掩盖着的黑洞洞的缝隙里传出来的。

陈灿的心跳加快了。他先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元军活动的迹象，然后才凑近那道缝隙。缝隙很窄，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吗？”他压着嗓子，对着缝隙里低声呼唤，“里面有人吗？我是甜酒巷做烟火的陈灿。”

里面的呜咽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极度恐惧的、屏住呼吸的死寂。

陈灿的心沉了沉。他不再呼唤，而是小心地开始扒开缝隙口的碎砖和灰土，尽量不发出大的响声。缝隙比想象中深，似乎通向一个被掩埋的空间。扒开一些障碍后，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还有一股地窖特有的、阴冷潮湿的泥土气味。

“别怕，我是来帮你的。”陈灿一边说，一边继续扩大洞口，“你能出来吗？里面还有别人吗？”

也许是他的声音起到了安抚作用，也许是孩子实在撑到了极限，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张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满是泪痕和灰土的小脸，从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盈满了惊惧的泪水。

陈灿凝神看去，心头猛地一震——虽然脸上污秽不堪，但那眉眼轮廓，分明是张屠户的儿子，虎子！

“虎子？！”陈灿又惊又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是你吗，虎子？张虎！”

孩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又仔细辨认了一下陈灿被烟火熏黑却依稀可辨的面容，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呜咽道：“陈、陈灿叔……是、是我……”他想放声大哭，却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剩下肩膀剧烈的抖动和破碎的抽泣。

“别哭，别出声！”陈灿低喝，但语气已放柔不少。他伸手进去，小心地将孩子从狭窄的缝隙里拖出来。虎子约莫十岁，浑身沾满泥土，瑟瑟发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包袱。

“你怎么在这里？你爹呢？你娘呢？”陈灿将孩子搂在怀里，快速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一边急切地问。

“爹……爹前几天，送我来表叔家……”虎子抽抽噎噎，语无伦次，“说巷子里不安全……表叔家离城墙远……可、可昨天，好多响声，好大的火……表叔、表婶带着我跑，说去找地窖躲……后来，外面好乱，好多人喊，表叔出去看，就没回来……表婶哭了，也出去找，也、也没回来……”孩子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把脸埋进陈灿怀里，压抑地痛哭起来，“我害怕……躲在这里面……又黑又冷……我听到好多声音，不敢出去……陈灿叔，我爹娘……我爹娘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