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落尘小说网>烟火万家人两岸的意思 > 第十六章 丘陵雨(第1页)

第十六章 丘陵雨(第1页)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渐渐密了,从沙沙声变成哗哗一片,砸在枯苇、泥土和他们早已失去知觉的身体上。五人像五只落汤的、濒死的鹌鹑,在严勋的带领下,蹒跚着离开河岸芦苇荡,朝着东南方那一片在雨雾中愈发朦胧起伏的黑色轮廓走去。

那便是丘陵地带了。近看,并非险峻高山,只是连绵不绝的土岗、浅壑、疏林和荒草坡。平日里或许只是乡野景致,此刻在寒雨深夜中,却成了吞噬一切声音、光线和方向的迷宫。脚下很快不再是泥泞的滩涂,变成了湿滑的草坡和裸露的、被雨水泡得松软的红黏土。每一步都要付出数倍力气,还要提防滑倒滚落。湿透的衣物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坠着,每一次抬腿都像在对抗无形的枷锁。

没有火把,也没有星光。严勋全凭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对地形图模糊的记忆在前带路。有时他会停下,伏地倾听,或在风雨声中极力辨认方向。周穗、周绮一左一右,搀扶着踉跄的姚让。陈灿落在最后,不仅要跟紧,还要不时回头,警惕可能尾随的威胁——尽管在这暴雨和丘陵的掩护下,追兵的可能性已不大,但恐惧和职责让他不敢松懈。

寒冷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啃食着残存的体温和意识。陈灿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变得迟钝,手脚的动作越来越依靠本能而非大脑的指挥。他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那个模糊晃动的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雨声、风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混杂在一起,成了这无边黑暗与寒冷中唯一的背景音。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寒意丝毫未减。前方带路的严勋忽然停了下来,抬手示意。众人立刻蹲伏在一道土坎下。

“前面……好像有个窝棚。”严勋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他指着左前方一片黑黢黢的、比周围略高的阴影。

眯眼仔细看去,那似乎是一个用树枝和茅草胡乱搭成的、极其低矮简陋的窝棚,半嵌在一个土坡的凹陷处,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但勉强能算个遮拦。

“过去看看,小心。”严勋低声道,自己先摸了过去。周穗紧随,陈灿和搀着姚让的周绮留在后方警戒。

窝棚里空无一人,只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牲畜粪便残留的气味。地上铺着些半腐烂的稻草,角落里还扔着半个破瓦罐。看来是附近樵夫或牧羊人临时避雨的所在,早已废弃。

“就这里了。”严勋探查完毕,确定没有陷阱或埋伏,挥手让其他人进来。

窝棚极其狭窄,五人挤进去,几乎转不开身。但至少,头顶有了遮盖,狂暴的雨声被隔在了外面一层,变成了沉闷的敲打。虽然四面漏风,湿冷依旧,但比起直接暴露在旷野暴雨中,已是天堂。

“生火,必须生火。”严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摸索着窝棚角落,找到几根相对干燥的细枝和一把半潮的枯草。“陈灿,火折子还能用吗?”

陈灿哆嗦着从怀里摸出那个用油纸多层包裹、贴身收藏的火折子筒。筒身也湿了,但里面的火绒或许还有救。他小心地拔掉铜帽,对着暗红的火绒,用冻僵的嘴唇凑近,绵长而颤抖地吹气。一次,两次……那点暗红顽强地亮了一下,又黯下去。就在他几乎绝望时,第三次,一丝微弱的橘黄色火苗,终于颤巍巍地升腾起来!

“快!”严勋立刻将最干燥的草茎凑近。火苗舔舐着草茎,冒起青烟,迟迟不肯燃烧。陈灿用手拢着,拼命挡住从窝棚缝隙钻进来的风。终于,“呼”地一下,一小簇真正的火焰在枯草上跳跃起来!严勋迅速而小心地添上细枝,火堆渐渐成形,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这簇火,成了此刻荒岭寒夜中,比黄金更珍贵的宝藏。

五人围着这小小的火堆,尽可能地靠近,伸出僵硬麻木的手脚。湿透的衣物升起腾腾的白汽,混合着霉味和体臭。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热量,感受着冰封的血液在体内重新开始缓慢、刺痛地流动。

陈灿脱下最外面的湿衣,拧出冰水,架在火边烘烤。他看见姚让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手指冻得发紫,解衣扣都异常困难。周穗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燥的袖子,递给弟弟包扎手臂上那道被水泡得发白的伤口。严勋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一边烤火,一边侧耳倾听着窝棚外的风雨声,火光将他脸上的疤痕映得忽明忽暗。

温暖稍复,腹中的饥饿便以更凶猛的方式反扑上来。胃部抽搐着,发出空洞的鸣响。但他们早已一无所有。陈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雨水的微咸和泥土的腥涩。

“严头儿,”周穗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咱们离平江,还有多远?还得过几条河?”

严勋沉默了片刻,往火堆里添了根细枝。“方向没错的话,绕过这片丘陵,再往东走两三日,应该能到运河边上。”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那条河,可不是咱们今晚过的这种野沟子。宽,水深,船多,鞑子沿河设的卡子、哨站,比地上的蚂蚁还密。那才是道真正的鬼门关。能不能过去,怎么过去,现在说,都为时过早。”

他看了一眼蜷在火边、脸色依旧苍白的姚让,还有嘴唇乌青、强打精神的陈灿。“不过……即便到了运河边,也还没到平江地界。路,还长得很。”

“运河……”姚让喃喃重复,眼神有些空茫。他虽未亲见,但也知京杭运河乃南北通衢,如今成了元军运兵输粮的命脉,其戒备之森严,可想而知。

“流民呢?”周绮插了一句,他手臂的伤口在温暖后开始隐隐作痛,让他眉头微蹙,“这一路过来,除了窑场那几个,好像没见着太多逃难的人。”

“都死了,或者躲到更深的山里去了。”严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能跑到这丘陵地带的,要么成了土,要么……”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寒意。“越往前,人越少,也越要小心。有时候,有人比没人更可怕。”

陈灿想起窑场废墟里那些翻找灰烬的影子,想起渡河前那死寂村落中令人作呕的气息。严勋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刚刚因温暖而稍缓的心上。外面的世界,果然比被围的常州城更加混乱,更加没有秩序,生存的残酷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呈现。而前方,还有一道更宽阔、更危险的“鬼门关”在等着他们。

“抓紧时间休息。”严勋最终说道,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青白疲惫的脸,尤其在姚让和明显透支的陈灿身上停留了一瞬。“一个时辰。我和周绮守着火,添柴,警戒。姚公子,陈灿,周穗,你们三个,立刻睡。能睡多熟睡多熟,一个时辰后叫你们。”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在这种境地,让最疲惫的几人得到哪怕短暂完整的休息,比轮换惊醒、谁也睡不踏实更有价值。

没人有意见。姚让几乎在严勋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体一松,歪倒下去,陷入了昏睡般的沉眠,呼吸粗重。周穗对弟弟点了点头,也靠着土壁,闭上了眼睛,手里仍下意识地握着刀柄。陈灿也靠坐下来,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被各种混乱的思绪和窝棚外永不停歇的风雨声搅得无法安宁。他望着那簇跳跃的火光,火光将他和小小窝棚里其他人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土壁上,放大,变形,摇曳不定,如同鬼魅。

他又想起了怀里那封信念。这封信,真的能搬来救兵吗?文天祥大人,真的能力挽狂澜吗?即便救兵来了,常州……还能等到吗?还有前方那条“比地上蚂蚁还密”的运河关卡……他们这几个人,这几把刀,几包火药,真的能闯过去吗?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窝棚外渐渐转成淅沥、却依旧无休无止的雨声,敲打着茅草棚顶,也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慢慢闭上眼睛,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些,试图留住那一点来之不易的、飘摇的暖意。手指无意识地,又碰到了怀里那个湿冷的小竹筒。这一次,他没有去摩挲它,也没有力气再去想“亮一下,响一声”的旧梦。那似乎已经是很遥远、很奢侈的念头了。

此刻,他只想在这短暂的安全假象中,沉下去,哪怕只是片刻。而窝棚外,风雨渐歇,但弥漫在丘陵间的浓重夜雾,却仿佛更加深沉了,将这座小小的避难所连同里面那簇微弱的火光,一同吞噬进无边无际的、潮湿寒冷的黑暗里。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