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营设在城东南老旧的崇法寺里。寺庙原本的香火气,早已被另一种浓烈、复杂、令人作呕的气息彻底取代——那是鲜血的甜腥、脓液的腐臭、廉价金疮药的刺鼻,混合着汗臭、粪便以及死亡本身冰冷气味的、属于地狱的气息。
陈灿是带着任务来的。疤脸老兵交给他一小包受潮结块的硝石,颜色发暗,杂质很多,吩咐他“找个懂药性的瞧瞧,看能不能用,或有没有法子提纯”。作院里有人提了一句,回春堂的柳大夫或许懂这个,他以前配药似乎用过硝石。陈灿便揣着那包硝石,寻到了崇法寺。
还未进门,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便扑面而来,冲得他胃里一阵翻腾。跨过残缺的门槛,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呼吸一滞。
大殿里,佛祖金身低眉垂目,悲悯地注视着下方的人间炼狱。原本供奉香案、蒲团的地面上,密密麻麻躺满了人。几乎看不到完整的草席或门板,大多数伤者就直接躺在潮湿冰冷的砖地上,身下垫着些破烂的衣物、稻草,甚至什么都没有。呻吟声、哀嚎声、神志不清的呓语声,高高低低,交织成一片痛苦的潮水,冲击着耳膜。断腿的、破腹的、缺了胳膊的、脸上血肉模糊的……各种可怖的伤口暴露在污浊的空气里,许多已经溃烂发黑,爬动着白蛆。有限的几个像是医徒或民夫的人,面色麻木地穿梭其间,给还有气的人喂点水,或将刚刚咽气的拖到墙角——那里已堆了七八具用草席盖着的遗体。
陈灿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在殿角一尊倾倒的香炉旁,看到了柳大夫。
他几乎不敢相认。记忆中那位总穿着干净青衫、面容清矍、眼神温和中带着些许不耐的郎中,此刻蜷坐在一个满是血污的药箱旁,背靠着冰冷的殿柱。他身上的衣服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了深褐、暗红、灰黑的污迹,袖口破烂,露出瘦削见骨、遍布新旧划痕和溃烂红疹的手腕。他脸上是极度的疲惫,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油灯的光晕下,还残存着一点属于医者的、执拗的微光,正死死盯着手里一个缺口的粗陶碗,碗里是些捣烂的、看不出原貌的糊状物。
他正试图给身边一个腹部受创的年轻兵士敷药。那兵士的肠子似乎都流了出来,用一块脏布勉强兜着,人已陷入半昏迷,只有身体因剧痛而不住地抽搐。柳大夫的手在发抖,但他努力稳住,用一片刮薄的木片,小心地将那糊状物涂抹在伤口边缘。
“柳……柳大夫?”陈灿走近,低声唤道。
柳大夫手一颤,木片上的药糊掉了一些。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在陈灿脸上停留了好几息,才仿佛认出来人,嘴角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又立刻低下头,继续他艰难的工作。他的动作很慢,透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滞涩。
“陈灿啊……”柳大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粗砂纸在摩擦,“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受伤了?”他说话时,眼睛仍没离开伤员的伤口。
“没,我没受伤。”陈灿忙道,掏出那包硝石,“是作院的老兵让我来,问问您,这硝石受了潮,杂质也多,还能不能入药,或者……有没有法子提纯一下?守城火器要用。”
柳大夫敷药的手停住了。他侧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陈灿手中的纸包,又缓缓移开,扫过大殿里地狱般的景象,最后落回眼前濒死的伤员身上,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发出几声类似咳嗽的、干涩的笑。
“呵……呵呵……入药?提纯?”他摇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看这里,还有什么‘药’可入?金银花、蒲公英、地榆……早几个月就刮地三尺,找不到了。麻沸散?梦里才有。现在用的,是锅底灰、香炉灰、捣烂的墙头草,还有……”
他指了指碗里那团糊状物,眼神空洞:“这是最后一点三七粉,混了磨细的百年老屋梁上刮下来的陈年尘土,说是能止血……有没有用,看天意吧。”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涂抹,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说完刚才那段话:“硝石……性大寒,攻坚,破积。以前治某些急症、实热,或外用蚀疮,偶会用及。但提纯……”他摇了摇头,“那是你们烟火匠的事。我只会用现成的。况且,如今这光景,提纯了作甚?让你做出更响的炮仗,把更多的人,变成我眼前这样?”
他的话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凉,像冰水一样淋在陈灿心头。陈灿攥紧了手里的硝石包,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柳大夫不再理他,全副心神都放在那个伤员身上。药敷好了,他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条,勉强包扎了一下。但那伤员的抽搐并未停止,气息也越来越微弱。柳大夫伸出手指,搭在伤员颈侧,凝神感受了片刻,然后,那只枯瘦的、沾满血污的手,就那样悬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收回。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陈灿看见,有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从柳大夫深陷的眼窝里滑落,冲开脸上的污迹,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就那样僵坐着,看着伤员的生命在自己指尖一点点流逝。
周围痛苦的声浪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了。陈灿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见过战场上的瞬间死亡,惨烈而直接。但此刻这种缓慢的、无声的、在绝望的救治中眼睁睁看着生命消逝的过程,却蕴含着另一种更深刻的残酷。它摧毁的不仅是生命,更是“挽救”这个行为本身的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柳大夫的手缓缓垂下。他俯身,用颤抖的手,将那块盖在伤员腹部的、已被血浸透的脏布,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年轻脸庞。然后,他撑着膝盖,极其缓慢、吃力地站了起来,身形佝偻,仿佛背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他转向陈灿,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望向某个虚空之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你摆弄那些硫磺硝石,是为了杀人,或阻人杀人。我摆弄这些草根灰土,是为了活人。可你看看,陈灿,你看看吧……这满殿的人,我能活几个?我今天救下一个,明天,或许后日,他又被抬上来,伤口更烂,气息更弱……或者,直接就进了那边的席子堆。”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角那堆草席覆盖的隆起,手指抖得厉害:“这城……就像个漏了的破锅,我们拼命想舀水进去,可水……早就从四面八方流干了。药没了,粮没了,力气没了,连希望……”他顿住,惨然一笑,“连那点骗自己活下去的想头,都快磨没了。”
陈灿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他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仅仅是表示自己听到了,但所有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柳大夫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陈灿脸上,那里面有一种近乎诀别的平静,以及深不见底的哀伤。“陈灿,你是个实诚孩子。倘若……倘若日后,这城有个万一,你侥幸……能活。万一见到我家阿芷……”他说到女儿的名字时,声音骤然哽住,停顿了许久,才用尽力气般低声道,“告诉她,爹对不住她……没给她留条安稳生路。让她……无论如何,想办法活下去。活着,比什么都强。”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柳大夫强撑的平静。他猛地转过身,背对陈灿,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依然没有发出大的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混合在满殿的呻吟里,几不可闻。
陈灿站在原地,手里那包硝石仿佛有千钧重。他看着柳大夫佝偻颤抖的背影,看着大殿里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与死亡,鼻腔里充斥着毁灭与绝望的气息。他忽然想起,自己怀里那点关于“光”和“活下去”的微弱念想,在这片沉沦的黑暗面前,是多么渺小,又多么奢侈。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柳大夫的背影,深深地、无声地鞠了一躬。然后,他将那包受潮的硝石,轻轻放在柳大夫脚边那个打开的空药箱旁,又从自己怀里,掏出那半块一直没舍得吃、用手帕包着的硬饼,放在了硝石包旁边。
做完这些,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崇法寺那弥漫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大门。外间的空气依旧清冷,带着硝烟味,但此刻吸入肺中,却让他感到一阵近乎虚脱的松快,仿佛刚刚从最深的水底挣扎上来。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寺门。里面传出的痛苦声浪,似乎小了些,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他知道,柳大夫还会在里面,用他那些锅底灰和陈年土,对抗着注定到来的死亡,直到他自己也倒下为止。柳大夫最后那句关于阿芷的托付,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深深楔进了他的心里。
夜色,愈发深沉了。常州城在这深沉的夜色与无边的苦难中,沉默地、顽强地、又仿佛摇摇欲坠地,蜷缩着。远处的元军营火,像荒野上饥饿兽群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正在被从内部一点点熬干的孤城。
而陈灿所追寻的、关于“光”和“活下去”的那点念想,在这片连生命本身都在迅速黯淡、连“拯救”都失去意义的无边黑暗里,似乎变得更加遥远,也更加必须被找到——不是为了照亮夜空,而是为了证明,在这吞噬一切的幽冥中,曾经有人,试图燃烧过。
他握紧了怀里那枚冰凉的竹筒,转身,踏着瓦砾和阴影,朝着作院的方向走去。前方的路淹没在浓稠的黑暗里,但他知道,天,总会再亮的。而在天亮之前,在下一场箭雨砲石落下之前,他,以及这座城里每一个还在喘息的人,都必须在自己的位置上,继续那场无声的、关于坚持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