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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见狼烟(第1页)

八月初,第一片真正的、带着铁锈和皮革气息的“狼烟”,终于出现在了常州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

起初只是几道笔直的黑烟,在清晨微明的天光下,像用蘸饱了浓墨的巨笔,狠狠划在灰白宣纸上的竖痕。很快,黑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道道升起,汇聚成一片低垂的、不断翻涌扩大的阴云,缓缓向着常州城的方向推移。烟云之下,大地开始传来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震颤,仿佛有无数巨大的心脏在地下同时搏动,又像是夏日暴雨前,天际滚过的、永不停歇的闷雷。

城头的警钟被疯狂敲响,急促、凄厉的铛铛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瞬间传遍全城。刚刚结束晨操、解散准备去吃早饭的义军们,被军官们嘶声力竭的吼叫重新聚拢,乱哄哄地跑向各自分配的防段。担着早饭的民夫愣在原地,粥桶歪了,粘稠的粥汁洒了一地。孩子被吓哭的声音,女人压抑的惊呼,从城内各个角落传来。

陈灿正和唐家兄弟在作院外空地上,用石磨研磨一批新送来的、结块的硝石。钟声炸响时,他手里的木柄猛地一顿。唐清和唐煜几乎同时抬起头,望向东北方的天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唐清手里的筛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炭灰泼洒开来。

“上城!所有人,上城!”疤脸老兵从作院里冲出来,脸上那道疤因为激动而扭曲发红,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甜酒巷队的,去东门!快!带上能带的家伙!”

陈灿扔下木柄,冲进作院,抓起几个已经填装好、用油纸和麻绳捆扎结实的火药包,又往怀里塞了两把特制的长引线。唐清和唐煜也反应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抱起几个火药包和成捆的箭矢。三人随着汹涌的人流,跌跌撞撞地朝着东门方向跑去。

东门城楼是常州城墙最高处。陈灿跟着人群挤上狭窄的台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当他终于踏上城墙,挤到一处垛口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骤然停滞。

城下,目光所及的原野,已完全被另一种颜色覆盖。

那不是土地的黄绿,不是秋庄稼的灰褐,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缓缓蠕动的、铁灰色的潮水。潮水由无数个移动的点构成——是骑兵,数不清的骑兵。他们穿着样式各异的皮甲或铁甲,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碎银子般的光。马匹雄健,喷着白气,碗口大的铁蹄踏在地上,扬起遮天蔽日的黄尘。骑兵的队伍似乎没有尽头,从东面地平线一直铺陈过来,像一道移动的、充满压迫感的铁壁。

骑兵之后,是更加庞大的步兵方阵。旗帜如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绘制着狰狞的兽头、怪异的符文,更多的是陈灿完全不认识的文字。长枪的锋刃密密麻麻竖起,像一片金属的荆棘丛林。巨大的、需要数十人甚至上百人拖拽的攻城器械,在队伍中如同缓缓移动的怪兽,砲梢狰狞,云梯高耸,裹着生牛皮的撞车像蓄势待发的巨兽头颅。

更让人心悸的是声音。成千上万马蹄叩击大地汇成的闷雷,车轮碾过原野的隆隆巨响,金属兵器偶尔碰撞的清脆叮当,以及一种低沉的、汇聚了无数人呼吸和脚步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的轰鸣。这声音并不尖利,却沉甸甸地压过来,压在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先在城外远远游弋的元军斥候,此刻已汇入这庞大的洪流。几个特别悍勇的骑兵,甚至策马直冲到护城河边,在守军弓箭射程的边缘猛地勒住战马,马匹人立而起,发出激昂的嘶鸣。骑兵们挑衅般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或长矛,朝着城头发出含糊却充满蔑视的吼叫,然后大笑着拨转马头,溅起一路烟尘,回归本阵。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和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的细微咯咯声。陈灿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握着火药包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他身边一个年轻的民夫,手里的木矛抖得厉害,矛尖在垛口的砖石上划出细微的、无规则的刻痕。

“都稳住!”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城头响起,是胡应炎。他不知道何时已登上了东门城楼,甲胄齐全,按刀而立,身形在漫天尘烟的背景下,像一块扎根城墙的礁石。“弓弩手就位!擂石滚木,准备!民夫后退,义军持盾上前!”

他的声音像一瓢冰水,浇在有些发懵的守军头上。一阵慌乱的骚动后,城头的守军开始按照平日操练的,略显生疏地移动起来。弓弩手在垛口后张开了弓,搭上了箭,虽然很多人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民夫们将堆积在城墙马道上的擂石、滚木推到垛口边缘。陈灿和另外几个被分配到这段城墙的、负责火器的人,则将火药包和火油罐小心地放置在避风且易于取用的位置。

陈灿将身子紧紧贴在冰冷的墙砖后,只露出半只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那越来越近的“潮水”。他能清晰地看到最近处元兵头盔下的眼睛,冷漠,凶悍,带着一种看待猎物般的平静。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马汗、皮革、尘土和某种隐约血腥气的味道,顺着风直往人鼻孔里钻。

元军的前锋在距离城墙约一里处停了下来。庞大的队伍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骑兵向两翼驰骋,控制外围,步兵方阵向前推进,在弓箭射程之外开始立寨。粗大的原木被运上来,工匠们吆喝着,开始搭建营帐的骨架。更多的民夫(显然是被驱赶的周边百姓)在皮鞭的呼啸和呵斥声中,哭喊着将土石运到阵前,开始堆积土垒。

他们似乎并不急于进攻,而是从容不迫地,像经验丰富的猎手包围猎物,开始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这种有条不紊的压迫感,比直接的冲锋更让人绝望。

“娘的,这还不是全部……”陈灿旁边,一个蹲着的老兵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看那旗号,像是鞑子大将阿剌罕的部众……真正的狠角色还在后头。”

就在这时,元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一杆格外高大、装饰着黑色牦牛尾和奇异符文的大纛,在众多将领的簇拥下,缓缓移至阵前。大纛下一员主将,身形魁梧,覆着铁面,看不清面貌,唯有一双眼睛隔着遥远的距离,冰冷地扫视着常州城垣,像是在估量猎物的成色与挣扎的余地。他抬起手臂,随意地挥了挥。

阵前数十架轻便砲车旁的旗手立刻挥动旗帜。绞盘吱呀作响,砲梢缓缓扬起。

“砲!鞑子要打砲了!”城头响起惊叫。

“隐蔽——!”胡应炎的吼声几乎同时响起。

陈灿下意识地缩回垛口后,用背死死抵住墙砖,将怀里的火药包紧紧搂住。他听见城外传来一片沉闷的机括释放声,紧接着是尖锐的、撕破空气的厉啸!

“砰!砰!砰砰砰——!”

不是巨大的爆炸,而是石块、泥弹、甚至点燃的柴草捆,雨点般砸在城墙和城内的声音。有的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墙砖碎裂,灰土簌簌落下;有的越过城墙,落进城内,传来房屋倒塌的轰隆和隐约的惨叫;燃烧的柴草则引燃了几处靠近城墙的民房,黑烟滚滚升起。

砲击并不十分密集,准头也差,更像是一种威慑,一种宣告:我们来了,你们无处可逃。

陈灿在震荡和烟尘中抬起头,看见胡应炎依旧站在城楼显眼处,任凭碎石从身边溅落,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城外元军的调动。他的镇定,像一根无形的定海神针,让这段城墙上的慌乱稍稍平息。

砲击持续了约一刻钟,渐渐停歇。元军阵中响起收兵的锣声,那些砲车被缓缓拖回。伯颜的大纛也向后退去,消失在如林的旗帜和营帐之中。仿佛刚才那阵雷声大雨点小的攻击,只是一次礼节性的“打招呼”。

城外的元军,开始热火朝天地修筑营寨,挖掘壕沟,架设拒马。城内的守军,则在一片狼藉中,开始抢救伤员,扑灭火头,修补被砸坏的垛口。硝烟和尘土渐渐散去,但那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却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常州城。

陈灿松开因为用力而有些麻木的手指,看着怀里完好无损的火药包,又望向城外那片仿佛一夜之间生长出来的、连绵不绝的敌军营盘。夕阳正在西沉,将元军营地染上一层血色,也将常州城墙长长的阴影,投射在城内熟悉的街巷之上。

围城,真的开始了。而且看起来,对方打算慢慢地、从容地,将这座城,连皮带骨,一点点碾碎。陈灿忽然想起郭静安的话,星宿在天,因其远,因其冷,因其静。而此刻压在城外的,是近在咫尺的、滚烫的、充满毁灭躁动的“星群”,它们带来的,绝不是璀璨,而是最深沉的、不见天日的黑夜。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小竹筒硬硬的还在。只是不知道,里面封存的那点关于“光”和“星”的梦想,在这越来越浓的黑暗里,还能不能找到一丝缝隙,挣扎着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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