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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省外图 辅于忧患（第1页）

却说沈冰倚柱而坐，周芷若正以九阴真气为其疗伤。他双目微闭，任那温润内力在经脉中流转，驱除体内阴寒之气。然其心神却未片刻安宁，脑海中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一念及此，沈冰心中暗叹：自己行事素来谨慎，以大理寺少卿之身份为掩护，与各派暗中联络多年，从不露半点破绽。今日却因一时激愤，当众说出那番话来——虽是大快人心，可这苦心经营的局面，怕是就此断送了。

他倒不悔被掌力误伤，亦不悔功名付之东流，只悔自己太过托大。

原以为那番话能劝住张无忌，促成明教与峨眉结盟，使武林各派同心抗元。岂料张无忌竟仍为赵敏所惑，弃婚而去。自己筹谋数年、苦心经营的武林联合之局，竟在这一刻毁于一旦，此外，在朝廷那边，从私利角度出发，此局面亦有养寇自重之筹：武林若走向联合，他这少卿之身及收集情报之责，上峰会愈发倚重。

沈冰心中暗恨：张无忌啊张无忌，你堂堂明教教主，统率数十万教众，竟为一女子所惑，置天下大义于不顾。你可知道，这一走，明教与峨眉结下深仇，中原武林从此内斗不休，亲者痛、仇者快，驱逐胡虏之大业，不知要耽搁多少年！

转念又想：我自诩智谋过人，却漏算了万一之局。若张无忌执意离去，我这一番话，岂非将自己置于死地？那些话传回朝廷，便是灭族之罪——虽然自己早已孑然一身，无族可灭，但这条命，终究是悬于一线了。

他又想起自己方才所说“华夷大防”、“驱除胡虏”之语，更是暗自懊悔。若只说前两条——婚约不可负、赵敏之言未必可信——那不过是劝人守礼、劝人慎思，纵使传到朝廷耳中，也不过是劝人恪守婚约之论，尚有转圜余地。可自己偏偏说了那第四条，直言蒙元之暴、汉家之痛，这等于是当众反叛，再无回头之路。

沈冰心中自问：我为何如此？

他闭目沉思，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他本出身诗书世家，世代于南宋为官，宋亡后隐居不仕。至正十年，元兵南下，过其乡里，以“通匪”之名屠戮全村。彼时尚在襁褓之中的他，被一老仆藏于枯井之中，以乱草覆之，竟得幸免。那老仆后来将他养大，临终前方告知其身世。他方知，所谓“沈氏一门”，便是他自己；所谓“亲族”，皆已葬于那口枯井之旁。

此后他发奋苦读，终高中进士，踏入仕途。外人却不知他心中常思华夷之辨、家国之恨。这“大理寺少卿”的官身，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层皮，他真正想做的，是为这天下汉人尽一份心力。

今日在光明顶上，眼见张无忌为赵敏所惑，眼见武林联合之局将毁于一旦，他胸中那压抑多年的家国之恨，终于冲口而出。

他本已打好腹稿，只说前三层——婚约、智谋、身份，点到即止。以他的城府，本不该将那“华夷之辨”说得那般直白。

可当他抬眼看向赵敏时，却见那蒙古郡主昂然立于堂中，眉眼间尽是居高临下的傲气，仿佛这满堂汉人英雄，在她眼中不过是蝼蚁。

刹那间，压抑多年的家国之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素日的冷静淹没了。

——便是嘴上少了个把门的罢。

沈冰心中苦笑。

如今说也说了，做也做了，后悔已是无用。只是今后，该往何处去？

投明教？张无忌此去，必为赵敏所惑。那赵敏何等人物，汝阳王府郡主，聪明狠辣，手段百出。

若她成为明教教主夫人，岂能容我？去了便是自投罗网。

投明教凤阳分坛？朱元璋与自己确有几分交情，此人英风伟略，胸有大志，将来必成大器。可自己得罪了未来的教主夫人，若去投他，岂不是给他惹祸上身？朱元璋岂能因因自己而得罪教主？此事不妥。

投身其他门派？丐帮、昆仑、崆峒，自己都曾暗中相助，倒是有几分香火情。可这些门派自己若去，不过是一介书生，能成什么大事？

那么……峨眉？

沈冰心中一动。

周芷若初掌峨眉，根基未稳，正是用人之际。自己若去，做个良辅良弼，参赞军务、协理内外，倒是不成问题。以自己这些年在历练出的本事，加上对各派人情的熟悉，定能助她将峨眉发扬光大。

只是……

峨眉以女弟子为主，自己长居其中，多有不便。江湖中人闲言碎语，怕是少不了的。

沈冰心中踌躇，一时难以决断。

忽又转念：若张无忌与周掌门日后尚有缓和之机，自己留在明教，或许还可从中斡旋。

自己是否该对周掌门好言相劝，看她是否能对张无忌回心转意？

此念方起，旋即自否。

今日周掌门裂裳掷冠，何等决绝。她本是心高气傲之人，当众受此奇耻大辱，岂能再有转圜？纵使她念及旧情，张无忌那边还有个赵敏，那郡主何等手段，岂肯善罢甘休？日后纠缠不休，对周掌门、对自己，都是无穷祸患。

更何况……

沈冰想起方才张无忌的种种表现——为赵敏一言而动，置婚约于不顾；自己苦口婆心四层进谏，他却仍一意孤行。此人武功虽高，仁心虽厚，然于大事上却如此优柔寡断，易为女色所惑。这样的人，纵使武功盖世，又如何能统率群雄、成就大业？

政治之事，千头万绪，岂是一身武功所能了局？张无忌其人，可为侠客，可为朋友，却非共谋大事之人。

沈冰心中一定：罢了，此人不足与谋。自己多年心血，今日虽毁于一旦，却也不必再寄望于他。

正思忖间，忽觉背后那温润内力又强了几分，将他从纷乱思绪中拉了回来。他微微睁眼，余光瞥见周芷若神色专注，额角已有细密汗珠，显是全力施为，不计损耗。

沈冰心中一暖，又想起光明顶上，她与张无忌决裂时，那凄厉笑声、那裂裳掷冠的决绝，何等悲凉。可即便如此，她仍不忘为自己疗伤。

一念及此，沈冰心中忽生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