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隆冬。
江南落了连日的雪,白皑皑一片,裹着青瓦,压弯了巷陌间的梅枝。寒气从瓦缝间渗进去,又从门隙里钻出来,整座苏州城都浸在一种湿冷的静谧里,连犬吠声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薛家的清砚堂却暖融融的。
炭盆里燃着银丝炭,无烟无味,只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窗半开着,风卷着细雪轻扬,落在窗台上,又很快化作水渍。墨香与药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间屋子里,沉沉的,又带着几分清冽。
薛琳琅坐在案前,低头抄录书页。
她穿着一件月白软缎小袄,裙角绣着几枝极淡的素梅,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颗小小的珍珠。
未施粉黛,眉眼清润柔和,低头时长长的睫毛投下浅影,连一室雪意,都似被衬得温柔了几分。
她在抄一本从书肆淘来的旧医书,纸页泛黄,边角残破,有几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她便凭着所学,一处一处地推敲补全,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有声,不急不缓。
青黛端着暖炉轻步走进来,见她只穿着单薄的小袄,连忙将暖炉放在她脚边,又取了一件裘衣披在她肩上:“姑娘,雪又大了,仔细吹着风寒。”
琳琅笔尖微顿,却没抬头:“不妨事,透透气,墨气散得快些。”
她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才搁下笔,接过青黛递来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
“父亲今日讲学可会晚归?”她问。
“老爷说雪天路滑,学子们早散了,回府便直接用晚膳。”青黛答道,又补了一句,“夫人还惦记着姑娘这几日熬药费心,让人炖了冰糖雪梨,一会儿就送过来。”
琳琅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去给母亲请安,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争执声。
她微微蹙眉,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往外望去。
院角那株老梅树下,靠着一个人。
衣衫破旧,被雪水浸得半湿,肩头还凝着未化的白雪。
衣料底下隐隐透出暗红的血痕,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在往外渗。
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乞怜的佝偻。
管家来福想上前驱赶,又顾忌他身上有伤,一时僵持在原地,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琳琅轻声问。
青黛也凑过来看,小声道:“许是流浪的,雪天冻饿伤了,倒在咱们府门外。府卫刚发现,想等管家来处置,又怕他这般躺着,撑不过这风雪夜。”
雪风卷着梅瓣落在那人肩头。
他似是被惊动,缓缓抬了抬眼。
一双墨色的眸子,被雪光映得极淡,没什么神采,像是蒙了一层灰。
琳琅看着那双眼睛,心头忽然一紧。
她日日与医书为伴,见惯了伤病的描述,却从未真正见过一个人伤成这般模样,还倔强地不肯倒下。
她想了想,转身对青黛道:“你去取一件厚实的披风,再拿些伤药和热粥。让护卫把人挪到偏院吧,好歹避避风雪,等伤势缓些,再让他离开。我去同父亲母亲说。”
青黛愣了愣,应声去了。
琳琅立在窗前,看着护卫扶着人往偏院走去。
他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是在经过窗下时,极轻地抬了抬头,目光匆匆扫过窗内,又迅速垂下。
那一眼淡得像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