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野从医院回来之后就着手准备换专业。
梁宇晨骂他有病,觉得他是住了这几天院脑子也跟着受了刺激。计算机学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要知道,以后互联网可是大趋势,出来根本不愁找不到工作,邱野,你也该上点心,搞搞社交或者是去实验室看看能不能帮老师做些专案,对以后都有用——
他打算换到地质专业,但专业跨度之大,他们系的行政秘书警告他,有可能会晚一个学期毕业,也要看对方院系乐不乐意收他。索性现在他们才刚上大二,大部分专业课还没开始,或许有可操作的空间。
秘书是个看上去没比他大多少的女人。她梳着一头短发,一张圆脸更显得年轻,眉毛弯弯的,眼睛笑起来像月牙,总是对他一副柔声细语的样子。她是他除了梁宇晨之外,少有的能够插科打諢、放松交谈的人。他们偶有交心,她也知道邱野的难处。
「没事的,」秘书安慰他,「这学期有不少同学都在转专业,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高考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学什么,咱们只要慢慢走流程,转专业并不是什么难事,况且,我说实话,地质一直是比较冷门的专业,应该不会太难的。」
邱野点点头,就在那个时候有人突然敲门,秘书喊了一声「进来」,门缝里立刻有个女孩探出头来,脸上掛着灿烂的笑容。她输梳了长发,好像乌黑的瀑布,浓眉大眼,面色红润,刘海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
「王老师!」女孩喊道,嗓门大得全办公室的人都抬起头来,在看到女孩那张脸之后,会心一笑,又全都低回头去了。女孩看上去是老熟人了,她似乎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她,似乎有一种魔力,在出现的那一瞬间,便让这个有些憋闷的办公室如沐春风。
「王老师,」那女孩又喊了一声,「月底文化节的宣传策划,我给您拿来啦!」
秘书脸上的笑容收不住:「你放那里吧,若彤,麻烦你了。」
「还有事情的话,随时叫我喔!」
好像百灵鸟在唱歌,女孩甩下一句话,晃着马尾辫一蹦一跳地走了,只留下邱野看着那背影愣在原地。
「我们刚才说到哪了,邱野?」
「啊?」他回过神来,「哦??」
一切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坏。最终,他在大二下学期成功转学到了地质专业。那一届,他们专业只有十个学生,他不需要换宿舍,依旧和梁宇晨做舍友,那也让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不需要再去花心思认识其他人。光是一个梁宇晨就够他受的了。
如果被梁宇晨知道了他这些心思,那傢伙估计又要瞪着那双咄咄逼人的大眼睛骂他,能认识你爹我,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上辈子是干什么的?邱野突然暗自好奇起来,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上辈子绝不是在修行,只为了这辈子能遇见梁宇晨这个白痴。
让他惊讶的是,他并没花太多功夫就适应了这个新专业的节奏。班上人不多,也不乏和他一样沉默寡言,一心只对研究感兴趣的人。令他惊讶的是,他们系里学术成果最好的一位老师也是如此。
老师姓陶,五十多岁,瘦高的身材,疏着寸头,国字脸,带方形的眼镜,一副楞头青的模样。听口音,他的家乡似乎和邱野的老家离得不远,可邱野并没有问过,而这个陶老师对他的距离感颇为满意。
从他大三开始,陶老师就让他在研究室帮忙,譬如整理文献,修復标本或是给它们拍照修图。工作的时候,陶老师大部分时间都沉默,他也一样。偶尔,他会关心一下邱野的生活或是家庭,可也同样是点到为止。
陶老师和菲律宾的亚典耀大学有合作,每年夏天会去那边出差。他大三那年暑假之前,陶老师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邱野,七月份的时候,我会去菲律宾出差,带着我的两个博士生还有一个研究生,是你的学长学姊。你若有兴趣的话,可以同去。决定好后给我回信。」
也差不多是在那个时候,他开始准备考研。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考上陶老师的研究生,继续在地质专业深造。对他来说,最大的阻碍却是英语。期末周结束之后,陶老师带着他们专业的学生去学校南门外面的夜市烧烤摊聚餐的时候,邱野表达了这个想法。「或许,学地质的话,英语是不是没有那么重要?」他问。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博士生学姊笑道,「喂,你可不知道你以后要面对多少几百页的英语论文啊。」
在那笑声中,陶老师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看他,那双肿眼泡、单眼皮的眼睛射出坚定又温暖的光:「小邱哇,遇事不要总想着逃避,勇敢面对才对的嘛。」
聚餐结束后,他们一起往学校走。路上,走在最前面的师兄被一块凸起的砖头拌了一跤。
「喂,什么时候才能把这路铺平啊!」
邱野回过头去。烧烤摊外依旧坐满了人,知了鸣叫,人群嘈杂。烟尘被灯光送到半空中,随风和枝叶共舞。突然,一桌客人发出了笑声,那看上去是他们学校的学生,放暑假之前,跑来烧烤摊小聚。
他突然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人在耳边说话,他猛地抬起手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把跟在他旁边的师姐吓了一跳。
「蚊子。」邱野尷尬地笑了笑,「好像有蚊子」。
玻璃杯碰撞到一起,清脆得像晚风中飘荡的风铃。
邱野又回过头去看了看。似是哪桌又喝到兴头上了吧??在他的视野边缘有个惹眼的身影。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精会神,在混乱而昏黄的路灯下看清烧烤摊外的路人。就在最角落的一张很小的桌旁坐着一个人。那人低着头,被灯光照成浅色的短发遮在脸前。让这个人有些惹人眼球的是,在已经临近夏天的温度里,她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
邱野在大学毕业后顺利考上了陶老师的研究生,然后又通过了硕博连读的考试。他成为了那个跟着师兄、师姐们每年夏天去菲律宾的学生,再之后,他成为了其他人的师兄。
从读研开始,他连暑假都很少回老家了。他很享受每年夏天在菲律宾的日子。他们会住在邻近普洛格山的一处小城镇里,方便每天进山出野外。那边的温泉旅店很多,週末没有工作的时候,他会和几个学长一起,跑去一家廉价的旅店泡一场最便宜的硫磺温泉。
邱野国中的时候异常刻苦,最终考上了高雄市里的重点高中,得以去市里上学,只有週末回家。他大学考到了台北,现在又面对着长达七八年的硕博连读的未来。邱野和父母最多是一个礼拜打一次电话,他们之间并不亲近,也拜父母从他小时候就经常争吵所赐,不过如今,他接触不到家里的那些伤心事,而父母也因为他常年离家,同样少了些戾气。偶尔和父母打电话时,竟能从母亲那张嘴里听来一些难得温柔的问候。
或许这便是距离產生美吧?他在大学毕业之后,用打工来的钱给父母换了两部智慧型手机,虽然只是他勉强能买得起的杂牌,但好歹也是让他们换掉了以前的翻盖手机。他教他们用line、用脸书,没多久,他便开始在那上面看到父母在周边游山玩水的动态。
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就是他还会偶尔出现幻觉。从他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总觉得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人。这个情况在他高中的时候尤其明显,因为那是他最早独立生活的几年。他虽然离开了压抑的家庭,却因为性格过于孤僻而交不到朋友,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幻影给了他相当多的安慰。它总是离得很远,偶尔出现在操场的角落、宿舍楼道尽头的杂货间里,任何他能想到的校园里不起眼的地方。时间久了,邱野甚至尝试着给它留下字条——自然,他只当这是在和自己对话。他总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不正常,但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排解内心的孤独。
幻影竟然给了他回应。它会用路边捡的石头子在邱野藏埋起来的纸条下方留言。它回復的字不多,通常只有「加油」或者「再讲讲」。一开始,邱野被吓坏了,他以为是自己在睡觉的时候梦游,走到藏小纸条的地方给自己写回信。正因如此,他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做这样幼稚的行为,而那个幻影也没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