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从他那堆破烂后面歪出头,插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技术狂人特有的、令人火大的兴奋:“不得不说,兼容性比预想的还好。老头的碎片在你脑子里还挺……‘安分’?当然,也可能是碎得太厉害,没力气闹了。”我一点也笑不出来。颅内那冰冷的异物感和隐约传来的、属于祖父的绝望悸动,让我只想呕吐。“我们截留了一点有趣的东西,”“渡客”话锋一转,那双冻土般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自碎片里残留的、不属于你祖父的记忆缓存。”我的心猛地一沉。那段冰冷的、关于“样本”和“捕获”的记忆!“你看到了?”我哑声问。“一部分。”“渡客”点头,“足够拼凑出一个糟糕的结论:你,‘永恒乐园’不仅视你为重大威胁,更将你列为高价值目标。他们想要你,活的。”“样本……”我吐出这两个字,胃里一阵翻滚。“样本。”“渡客”确认,“你的意识对‘废墟’的适应性,以及你引发的异常反应,引起了‘乐园’高层的兴趣。兴趣,通常比杀意更麻烦。”地下空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老旧机械的低沉嗡鸣和能源单元散热扇的噪音。“这里不能待了。”“渡客”突然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艺术家’刚才拦截到指向这片区域的广域扫描信号,加密模式是‘乐园’内卫部队专用的。他们虽然还没精确定位,但已经在拉网。”内卫部队。比安全部队更隐秘、权限更高、手段更……没有限制的存在。“艺术家”吹了声口哨,听起来居然有点幸灾乐祸:“疤面老兄看来是捅上马蜂窝了,上交的报告肯定把你标成了超级危险分子。这下乐子大了。”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拉网搜索?内卫部队?“那我们……”“转移。”“渡客”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立刻。”他她动作快得惊人,已经开始收拾那几件关键设备。“艺术家”也罕见地利索起来,屏幕一关,抓起几个核心存储单元塞进背包。“去哪?”我扶着冰冷的管道,勉强站稳,脑袋里依旧嗡嗡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渡客”将一个轻便的、但看起来同样缺乏安全认证的神经接入环扔给我。“戴上。路上你需要保持内循环,尽可能抑制你脑子的‘信号泄漏’。我们现在是黑夜里的灯塔,只不过照向我们的不是船,是鲨鱼。”我手忙脚乱地接过接入环,冰冷的金属贴上前额,一股微弱的镇静电流涌入,稍微压制了颅内那冰冷的躁动和疼痛,但那种被异物填充的恶心感依旧存在。“渡客”走到一面看似完整的锈蚀金属墙前,手指在几个特定位置快速敲击。墙壁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缓缓滑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后面是更深的、散发着霉味和未知危险的黑暗。“跟紧。”“他她”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艺术家”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个小巧的、散发着微弱能量屏障的便携式信号干扰器:“拿好,小子。尽量别拖后腿。”说完也弯腰钻了进去。我深吸了一口冰冷污浊的空气,看了一眼身后这片短暂提供庇护、此刻却危机四伏的废弃枢纽,牙一咬,跟着钻进了那条黑暗的通道。身后,墙壁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我们陷入了彻底的地下游走黑暗。只有“渡客”和“艺术家”身上某些设备发出的微弱指示灯光,像鬼火一样在前方引路。脚下的路凹凸不平,时而是冰冷的金属网格,时而是湿滑的黏腻物。空气越来越浑浊,混合着铁锈、污水和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巨大的管道在我们头顶和身边纵横交错,发出隆隆的声响或是滴滴答答的漏水声。我们沉默地快速移动着。不知走了多久,穿过多少岔路口,就在我感觉双腿快要失去知觉,颅内的胀痛再次加剧时,前方带路的“渡客”突然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全体静止。他她侧耳倾听着什么,那双在微弱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黑暗。我也屏住呼吸,努力去听。除了远处持续的隆隆声和滴水声,似乎……还有一种极细微的、高频的嗡嗡声,正在由远及近。那不是地下该有的声音。“渡客”猛地回头,那双冻土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种神色——警惕。“扫描无人机。”“他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刮过石头,“他们找到这片区域了。快走!”“扫描无人机。”“他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刮过石头,“他们找到这片区域了。快走!”那高频的嗡嗡声像一群隐形的毒蜂,瞬间塞满了狭窄的通道,无处不在,疯狂刺激着早已绷紧的神经。根本来不及思考。“渡客”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身影在几乎完全的黑暗里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艺术家”低骂了一句什么,动作却丝毫不慢,紧跟着窜出。,!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不适。我咬紧牙关,调动起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跟上。脑子里的那块“冰”因为剧烈的跑动和飙升的肾上腺素而震动,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身后的嗡嗡声骤然放大,还夹杂着某种机械节肢快速敲击金属表面的哒哒声。它们追上来了!“左拐!”“渡客”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劈来,短促而急迫。我猛地扭身,撞进一个更狭窄的管道,腐臭的污水几乎没到脚踝。冰冷的金属壁刮擦着手臂。嗡——!一道惨白的光束猛地从我刚才的位置扫过,照亮了污水里翻滚的秽物。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光束像探照灯一样在管道内疯狂交叉扫射,试图锁定我们。“干扰器!最大功率!”“艺术家”的声音在奔跑的喘息中嘶吼。我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别在腰间的那个小装置,狠狠按下唯一的按钮。嗡……一股无形的波动以我为中心扩散开。身后追来的扫描光束明显紊乱了一下,像醉汉一样胡乱摇晃,扫描的哒哒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有用!但没等我庆幸——砰!砰!砰!不是扫描,是实弹射击!灼热的弹头擦着管道壁飞过,溅起一串刺眼的火星,留下深深的凹痕!它们失去了精确扫描定位,开始了覆盖式火力试探!“操!”“艺术家”骂得更响了,“是‘清道夫’型号!带武器的!”“右!第三个检修口!下去!”“渡客”的命令再次传来,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前方管道壁上,隐约可见一排锈蚀的铁梯,通向下方更深沉的黑暗。“渡客”和“艺术家”已经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我冲到洞口,毫不犹豫地跟着往下跳。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秒多。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冲击力让我的膝盖和颅骨同时发出痛苦的呻吟。这里像是一条废弃的维修隧道,更加宽敞,但空气更加滞重,充满了浓烈的机油和金属加热后的味道。“这边!”“渡客”没有停留,沿着隧道向前狂奔。头顶上,无人机令人不安的嗡嗡声和射击声并没有跟下来,但它们显然没有放弃,正在寻找其他的入口。我们沿着这条昏暗的隧道狂奔,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封闭空间里回荡。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突然。跑在前面的“渡客”毫无征兆地猛地刹住脚步,手臂一横,拦住了我和“艺术家”。他她静止不动,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只有极其细微的、调整感知的头部动作。“怎么……”“艺术家”喘着气问,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我也听到了。前方隧道深处,传来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无人机。是沉重、整齐、带着金属摩擦感的……脚步声。正朝着我们而来。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们被包夹了。“渡客”缓缓后退,将我们带入隧道侧面一个凹陷的阴影里,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机械零件,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空间狭窄,几乎只能紧贴着站在一起。他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应该是嘴唇的位置。绝对的寂静。只有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透过废弃零件的缝隙,我勉强能看到隧道那头的情况。几个高大的身影出现了。不是安全部队的制式装甲。是更厚重、更棱角分明、通体哑光黑的动力盔甲。头盔的面罩是整片的深色墨镜,反射不出任何光线。肩甲上有一个清晰的徽记:缠绕的蛇与数据枝蔓。内卫部队。真正的“乐园”猎犬。他们甚至不屑于隐藏身份。他们走得不快,但极其有压迫感,专业的战术队形,能量武器端在胸前,扫描器有规律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像是在进行一场例行的、结果早已注定的清扫行动。我们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几乎停止。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脑子里的那块“冰”似乎也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释放出更加刺骨的寒意。最近的一个内卫士兵,距离我们藏身的阴影不足五米。他面罩上的扫描器缓缓转动,眼看就要扫过我们这片区域……“渡客”的身体微微绷紧,那只改造手的手指无声地曲张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发难。“艺术家”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类似引爆器的东西,拇指死死按在按钮上,额头全是冷汗。我屏住呼吸,血液似乎都冻僵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呜嗷——!!!一声完全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机械的、扭曲癫狂的咆哮,猛地从我们侧后方更深的黑暗里炸响!那声音里饱含着无尽的痛苦、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数据杂音,像是成千上万个人在同时用最大音量嘶吼着无意义的代码!,!所有内卫士兵的动作瞬间凝固,扫描器齐刷刷地转向咆哮传来的方向。连“渡客”和“艺术家”都明显顿了一下。咆哮声未落,一个“东西”从黑暗里扑了出来!它曾经可能是个人。但现在,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半虚半实的状态,像是低分辨率的全息投影发生了严重的错误。肢体扭曲成怪异的角度,面部五官不断流动、变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持续发出那种可怕的咆哮。它的体表,不断有破碎的代码像雪花一样崩落、消散。它直接扑向了最近的那个内卫士兵!“开火!”内卫小队长的命令冰冷果断。能量武器的光束瞬间照亮了隧道,密集地打在那个扑出来的“东西”身上。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光束穿透它的身体,打出一个个焦糊的空洞,但那些空洞立刻又被流动的数据和扭曲的光影填满。它似乎没有实体,或者说,它的实体本就不稳定!它完全无视攻击,猛地撞在了那个士兵身上!没有物理碰撞的声音。那士兵厚重的动力盔甲像是被强酸腐蚀一样,瞬间冒起浓密的青烟,表面的光学迷彩和防御符文疯狂闪烁、熄灭!士兵发出了短促的、被掐断的惨叫,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面罩下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正在经历某种极致的、意识层面的攻击!“数据噬体!”“艺术家”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废墟’里的东西……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别管!”“渡客”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她猛地一推我和“艺术家”,“走!现在!”:()树与海:开拓,旅行,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