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时笑道:“我想功课想出了神了。”
邱九思将右手伸出来,中指和大指捏紧,啪的一声,向着惜时的脸弹了一下。笑道:“你别和我耍滑头了,你以为你的事情,我不知道呢?你那人儿,我在壁缝里张望得很清楚,真不错呀!我最满意的,就是那种温和的态度,你能不能实行介绍一下?有话在先,我们只是希望做朋友。”
惜时道:“自然是不过做朋友而已。就是我们,也不过是同学的关系,比较熟识一点,连朋友两个字恐怕都有些勉强。”
邱九思道:“真的吗?我就要……”
说着,他一脚独立,一脚悬起一点,又用那老法,打个旋转。惜时笑道:“当然,我和她的朋友交情,比泛泛之交,又深一层,然而这总是一件抽象的事,你要问已经深到什么程度,这又把什么来证明。”
邱九思道:“怎么不好证明,你可以陪她吃饭,而我们不能,这就是证明了。你非介绍给我谈一谈不可,不然,我就要捣乱的。”
惜时对于他这种要求,并不讨厌,倒很认为得意,只是嘻嘻地笑着。等着邱九思回房去了,一个人坐在灯下,兀自想着这日一天的经过,想了一遍,倒埋怨自己无用,有许多话可以说着试试的,为什么不向她露一点口风?明天有了机会,我一定要问上她一问,不过每次预备着许多话,到见着她的时候,总会说不出口,也不解何故?这样地无勇气。有了,我不如写一封信给她,在纸面上说得露骨一点,她纵然生气,我不在她当面,并不至于难为情的!而且看她那情形,也绝不会予我以难堪的。这样一想就对了,马上拿了纸笔,就在灯下写起信来。可是这一提笔,写了行素学姊四个字,马上就感觉不对。其一:行素的年纪,并不比自己大。其二:这是很普通的称呼,照着自己和她的交情而论,不该如此。于是把姊字改个妹字,但是以妹称人,未免又过分亲热了。干脆,就写行素两个字吧!这样写,她当作亲或疏看,均无不可的。这个问题解决了,接着便写了以往的认识,和最近的交谊,足足写了一千多字。
写毕,自己一想:这未免无意味吧!过去的意思,彼此都明白,又何必说上一套。于是把这信撕了,重新写来,这信上不提以往的事了,只是说自己对于她如何倾倒,希望更作进一步的交情。把这信写完,自己一念,又发生了疑问。进一步的交情,这话何所指呢?设若她问起来,自己怎样去回答她?又不像别个同学,可以闪躲闪躲,自己和她是并案而坐的,还是要不得。于是把这信又撕掉了,接连撕了两封信,这就有点倦意了,于是捧了手胳膊,斜靠在椅子上,呆呆望了电灯,想着怎样措辞?忽然将手一拍桌子,有了主意了,于是展了信纸,提笔写了起来。那信道:
行素:我们是极熟而又极相知的朋友了,而且我们每日有几小时在一处盘旋,照理说:我用不着写信来告诉你什么话了。然而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你说。不料一见面之后,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这不是可怪吗?因此我想着:不用我这讷于言的勉强来说了,我还是写信来告诉你吧!于是我就写这封信给你,然而我这封信,是第三次稿了,在这一封信之前,我曾写了两遍,写完之后,我总觉把我的话,虽然很爽快地说了,仔细研究一番,不大妥当,就把它撕了,所以你现在接着我的信,依然不能看到我所要说的话。既然我所说的话,无法告诉你,我又何必再写这信呢?这也无他,不过让你知道我有一肚私情,未能发泄罢了。行素,你要知道我是最崇拜你的,最信仰你的,还是那句话,我们是尽在不言中了。然而你若愿意我把我的肺腑之言,说出来的话,我就老老实实写出来告诉你,你意如何呢?行素,请你不客气,回我一个信吧!
你忠实的朋友黄惜时拜上
他将这封信写完,自己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觉得在不露骨之中,恰是有一点露骨。像她那样一个聪明人,一看之下,岂有不明白之理?她若是有意,一定会回我一封信,纵然是不高兴,我又没说什么不可听的话,谅她也不能奈我何!自己揣想了一番,觉得不错,于是用一个粉色的洋式小信封,将信纸封了,然后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道:行素学姊玉展。一齐预备好了,揣在衣袋里。
到了次日早晨上课的时候,行素正在公寓门口遇着,惜时先笑道:“昨天回去晚一点儿,耽误了什么事没有?”
行素随便答道:“没有什么事。”
惜时道:“好哇!没有什么事,你为什么一再地要回家呢?”
行素掏出手绢,将嘴捂着笑了一笑。然后微微一跳,跑上前两步,意思是不和他并肩而行了。惜时道:“无论怎样,以后我不相信你的话了。”
行素听了这话,刚一回头,惜时道:“哦哦!我说错了,让我解释一下,我的意思,就是说以后我要请你的时候,无论你怎样推辞,我是不承认的。至于平常正式谈话,你可是没有撒过谎。”
行素将眼光向他一溜,嘴一撇,依然回过头去在前面走,可没有再置可否。
惜时也是一笑,心想看她这种样子,是多么相熟的程度,那么,像我这信上所说的话,未必她就会有什么反应。心里想着,不觉一伸手,就把那信掏了出来,拿在手掌心里,看了一看,正想着如何递给她,她一回头,连忙将手向袋里一揣,因看她似乎注意这一揣,便道:“昨天看电影的戏票,还在手上呢!我的衣服袋里,是什么东西都积蓄得下来的。”
这样说着,行素只笑了一笑,未曾加以诘问,总算是过去了。
到了学校,一同上课。惜时就不住地计划着:这信要出以怎样的方式,方可以递过去。俄延又俄延,这封信始终是揣在袋里,一直到了下课了。惜时才笑对她道:“请你稍缓片刻再走。”
行索低声笑道:“今天可不能再奉陪!我该看看功课了。”
惜时笑道:“并不请你去玩!”
说着,走下席来,将那封信掏出来,放在桌上,用一只巴掌掩着道:“我有一封信,请你带回去。”
说毕,将手一放,就先走开了。
走到课堂门边时候,一回头,见她已经拿着那信,向讲义夹里面一夹,心里这就想着,不知道看与不看?当然的,天天见面的人,什么话也可以当面说,而今当面不谈,倒送一封信来,这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之语,既是有不可告人之语,知道她愿看不愿看呢?不过就是有不可告人之语,反正是她一个人,她就看个滚瓜烂熟,又有谁知道,我想看是一定会看的。至于看后取何种态度?却不可而知。若是她不高兴的话,每日坐在一处,这个局势,可就僵极了。不过照最近二人交情而论,她也绝不会因为一封信就变更态度的,若是不冒这个险,这一点心事,又怎样能够达到她面前去。她乐意,自然是好事从天降,她纵然不乐意,我得了一个结果,我也可以定一个新办法。如此说来,这封信不但写得并不冒昧,而且是应该写的了。他心里就是这样想着,由学校想到公寓,在公寓里白天想到晚上,时时刻刻,自己只管出了疑难的问题来盘问自己。
又不觉到了次日,他心想今天且慢出去,只管在家里坐着守,设若她肯来邀我一同上学,那么,自然是毫无芥蒂,信就不成问题了。这样想着,于是便在屋子里静候,今天恰是有些怪,慢慢等到八点半钟,她依然未来。照着往常的情形说,她已然早到了学校里,且到学校里去碰她吧!恐怕她是不高兴了。虽然往常她也有不进公寓来邀我的时候,然而那总是有原因的。不过在反一面看,也许是她以为接了信又来相邀,可着了痕迹,所以不好意思来。这样一想,于是又迷惑起来。不过事到现在,已有骑虎难下之势,只有上前,没有中止之理。不管如何,且追到学校里去看她说些什么?这样想着,就巴不得一步赶到学校,及至到了学校时,已经上课有十分钟了。
课堂上,大家正在静心听课,行素也坐在位上低头笔记,当自己坐下去的时候,她曾抬头望了一望,很淡然的样子,又低头做笔记了。惜时这一看,未免十分着急,莫非是她真生气了。正在听课听得入神的时候,这话又不便问得,自己只管着急,可不知道如何是好?将手撑着头,又搔搔头发,眼光却斜着过来看人。行素偏头偶然一看他,将头更低了一低,倒先笑了。
惜时虽然只看到她半边笑脸,然而证明她是绝对不生气,既不生气,这事就好办了。于是在讲义上撕了一点小纸角,写了几个字道:“昨天的信,你有回答吗?”
写完了,用手一推,送到行素面前。行素只一抬眼皮,看了一下,并没有表示。惜时见她并不着恼,胆子就大了,又撕了一个纸角,将铅笔写道:“我是先睹为快,若是有回答,请你先赐给我。”
这一张纸条送去之后,她有了回答了,然而她的回答,并不是大题目的回答,乃是小题目的回答。她在那笔记簿子上,翻过一页白纸,用铅笔写着三个大字道:“请听讲。”
这字写得有寸方大一个,她也不送过来,就随手将簿子侧着竖起来,让惜时看了一看。于是她又依然去做笔记。
直待这一堂课上完之后,学生们大家纷纷下堂休息去了,行素也起身要走,惜时是坐在外面拦住了路的,他却不起身,笑道:“既是没有预备书面答复,请你口头答复一声吧!”
行素就不走,坐了下来,也笑道:“你那信上,并没有提出什么问题问我,你叫我答复些什么?”
惜时笑道:“怎么没有问题,若是没有问题,我就不必说了,又何必要你答复什么呢?”
行素道:“虽然是那样说,但是我的回信,可没有法子写。”
惜时笑道:“你不答复就不答复吧!设若我再写信给你的话,你收不收呢?”
行素笑道:“你这话问得奇了,我们又不是对头冤家,你写了信来,我为什么不收?”
惜时道:“并不是说你不收,因为你不答复,我尽管地写信去,等于是你没有收到一样了。”
行素道:“有话你就当面对我说就是了,又何必多费一道手续,更写什么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