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东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睡意却半点也无,他索性一把掀开锦被,光着脚走到九幽绘卷前。
画卷萦绕着幽幽暗光,画卷中央,苍玥的身影仅有蚂蚁般大小,正以极其缓慢的幅度挪动着。东离凑近绘卷,眯眼看了许久,依旧看不清那只小狼崽到底在做些什么?更不知她每日有没有好好吃饭,自己送进去的珍馐美味,她究竟尝了没有?
东离直起身,心烦意乱地走回床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暗自思忖:那只狼崽实在可恶,当初用美色勾引他,让他一步步沉沦,如今他想要彻底摆脱她的影子,竟比登天还要艰难。
不如……索性进入绘卷之中,瞧瞧她过得究竟有多不自在,顺便好好教训她一番,也好让她尝尝,欺骗本君的下场。
想法既定,东离当即站起身,再度走到九幽绘卷前,深吸一口气,正欲抬手念动入画咒语,身后却突然传来伊洛的声音。
“主上。”
东离身形一怔,缓缓转过身,伊洛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何事?”东离尽量的语调平稳,掩去心底的烦躁。
“主上,我们不能再这般一味的等待下去了。”伊洛苦口婆心的劝道,“趁着苍夜与青绵尚未恢复记忆,我们理应先下手为强,周青绵距十五岁生辰,已不足三日,生辰当日,她便会彻底觉醒上一世的全部记忆。”
东离唇角勾起,带着几分不以为意:“不急,青绵受溯影归元炉影响,本需十五年方能恢复记忆,可你别忘了,她体内被本君注入了一缕魔力,足以延缓她记忆觉醒的时日。虽无法确定具体延缓多久,但至少生辰当日,她绝无可能恢复记忆。”
说罢,他眼底闪过一丝自得:“所以,我们尚有充足的时间。”
“可是——”伊洛还想再劝,东离却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伊洛心中了然,如今的东离,早已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冷血狠戾的黑龙君,历经这十数年凡尘新生,他心中多了太多无法割舍的牵绊,亲情、友情,还有那个让他又恨又放不下的小狼崽,这般优柔寡断,亦是情理之中。
可有些血海深仇,他终究必须知晓。
他已是这世间最后一条黑龙,他族人的尸骨堆满东海,万千冤魂至今不得安息。伊洛数次想将真相和告知,劝他尽早脱离此世,回归元身,恢复神力,去找傲裘、北辰、南桀等恶龙复仇,可每次看着他在苏府自在欢笑的模样,那些话便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好不容易才尝到人间暖意,她实在不忍心,亲手将这缕暖意彻底浇灭。
伊洛心底暗暗轻叹一声,既然主上难以决断,那便由她,替主上筹谋这一切。
她躬身行礼:“主上早些歇息,属下告退。”说完她便转身退出寝殿,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东离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他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回九幽绘卷上,手指抬起又落下,终究没有念出那句入画咒语。
重回床榻躺下,他怔怔望着屋顶,心底一片空荡,莫名的失落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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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东离负手立在廊下,听着身旁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议论:
“每日送进去的饭菜,都会少很多碗碟,肘子和烧鸡连骨头都不剩……”
“不会是被小公子偷偷带出府了吧?”
“小公子每次外出,哪次不是空手来去,怎么可能带这些东西。”
东离听完,心中盘算,这么多碗碟,若再不取回,过不了多久,整个将军府怕是连盛菜的器皿都找不到了,本君是为了取回碗碟,绝非是想念她,绝对不是。
他转身往寝殿走去,站定在画卷前,深吸一口气,咒语念动,画卷表面泛起层层涟漪,东离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殿内。
九幽绘卷内的世界依旧变幻莫测,此刻竟是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清风拂过,碧色草浪层层翻涌。苍玥正在草地上打滚,嘴里念念有词,身旁堆着歪歪扭扭的空盘空碗,还有一大片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天地生恶物,其名曰东离。皮厚逾城墙,心黑胜锅底。涎垂三千丈,臭飘九万里……”
东离脚步一顿,瞬间认出,这是她当初在幽冥洞时,让他亲手写的《斥龙吟》。当时她让他写下来,说日后生气时可拿来顺气,他竟傻乎乎地挥笔写下,还写得满心得意。
往昔画面涌入脑海,那时她给他讲述前世与青绵、苍夜的纠葛,他听得义愤填膺,拍着桌子痛骂那条恶龙寡廉鲜耻,祸害他人妻女,还提笔写诗,生怕骂得不够狠辣,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被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恶龙,竟是他自己。
当真是搬起石头,狠狠砸了自己的脚。
东离攥紧拳头,满脸愠怒,大步朝着苍玥走去。
苍玥正念得投入,忽然察觉有人靠近,当即骨碌一下从草地上爬起来,抬眼望去,只见东离立在眼前,脸黑得如同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