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得那样快,可还写得好?”书苑忧虑起来,有道是“慢工出细活”,谢宣做卷做得如此迅捷,不似要中模样。
“好与不好,过个把月总归见分晓了。”
“看给你轻狂的。”书苑拿手指头把谢宣点了一点,谢宣却忽然捉住书苑的手指尖,认真问:“方才那人,东家认得他啊?”
“……不算认得。”书苑想了一想。
“认得为认得,不认得为不认得,什么是‘不算认得’?”谢宣追问,心中铙钹又叮叮当当响起来。
“不算认得就是不算认得么!”书苑辩解,“论起来是书局老主顾,这个人,我同他却是无啥交情。”
“无啥交情正好。”谢宣长舒一口气,告诫书苑道:“我观此人面相不佳,心必奸诈,东家离他远些好。”
“就是就是。”龙吟忍不住插嘴,挤在书苑一旁认真点着脑袋。
“人家世代藏书大家,哪里心就奸诈了。”书苑幽幽叹一口气。
“藏书大家?”
“江宁顾天长呀。”书苑又叹,“所以我才不好得罪他。”
“是他啊?”谢宣一怔。
“你认得他呀?”换到书苑反问。
“不算认得。”谢宣也是含糊其辞。
谢宣方才不过薄有几分醋意,此时知晓那人来历,心却是着实沉了一沉,正经难过了起来:那顾昼既富且闲,无心仕宦,专好藏书著书,这么一个人,书苑若嫁了他,也无生计之扰,也无翁姑之虑,愿意做书局便可安心做一辈子书局,却是比同他谢宣在一处要轻省许多了。
他莫不是误了东家了?谢宣如此一想,便有些呆住了。
少年正暗自伤神,船东却隔着竹帘扬声向书苑道:“小姐,到了。”
“好呀好呀。”书苑轻快起来,将方才顾昼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掣了一掣谢宣衣袖,“走呀走呀。”
书苑催促,谢宣只好截断思绪,闷声不响跟在书苑后头,走进南京城里住处,将肩上行李放下,就要出门。
“去哪呀?”书苑问。
谢宣不说话,展一展包袱里换洗衣物,示意自己要去混堂。
书苑一皱眉,不满道:“不准去!今朝乡试放考了,混堂里不是要挤煞个人?龌龊也龌龊煞了……”
“那……我去买柴。”谢宣又寻了个由头,“烧水也要柴火。”
虎啸在旁听了,忙道:“小相公,柴火我一早买好了,水在灶上温着呢。”
“那我……”谢宣站在原地有些发窘,书苑见状不由小声窃笑:“臭书生可是怕羞啊……?”
“我怕什么羞!”谢宣不肯认。
“好了,我们走。”书苑正色向龙吟道,“放臭书生清清静静一个人呆着,不要给人看见。”说罢,书苑便挽着龙吟手走去后房里,笑眯眯将门窗都关严实了。
谢宣协助虎啸从厨下搬水出来,自己一个人浸在浴桶中,拿一块崭新木犀香肥皂慢吞吞擦洗,一面洗一面想书苑和自己的前程。他私心里自然是希望书苑同自己要好,可公心里,也觉得书苑嫁那顾昼似也不差。
也不知费家舅父攒造的文书是否算数?若是书苑停夫再娶,不知可算违反大明律例?他先前可是承诺过,只当那文书不存在,绝不去衙门里提告东家始乱终弃……还有,书苑方才说放他“清清静静一个人”,可是从此不理他的意思?……谢宣胡思乱想,慢吞吞洗了一顿饭光景,直洗得书苑恼火,派虎啸来催促。
“小相公,可要添水?”虎啸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不必不必,就好,就好!”谢宣忙应,确认周身上下无一丝龌龊,才穿好衣裳,将窗扇推开。
“喔!”虎啸见一个崭新洗好的谢宣,忙作耳目一新状,“小相公快些,大小姐订好席面送来了,你不入座,我也没有口福哇。”
“好。”谢宣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