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降落在西南边陲某军用机场时,舷窗外正飘着细密的冷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黛青色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湿冷,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腐烂气息。
三天的航程和短暂的基地休整,让三人的伤势和精神都恢复了不少。王大锤肋骨的骨裂在特效药和专业护理下已无大碍,只是动作还不能太大;苏婉脖颈的伤口结了浅痂,但眼神中的疲惫和某种挥之不去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陈默消耗过度的精神力有所回补,土眼能力重新变得凝实,但连续使用带来的隐隐刺痛感依旧盘踞在太阳穴深处。
雷震没有同行。他留在基地,主持对李分析师的深入审查和内部的再次筛查。用他的话说,“西南那边,地形和人文环境都比西北复杂得多,官方身份有时反而碍事。我会通过加密线路提供情报和后勤支持,你们需要的是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自己人’。”
一辆经过改装的越野吉普早已等候在机场跑道尽头。司机是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藏族汉子,名叫巴桑,是雷震安排的本地联络员兼司机。他穿着厚重的藏袍,眼神锐利如鹰,只是简单点头示意,便接过不多的行李装车。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向西南方向的“德吉镇”进发。公路在崇山峻岭间穿行,一侧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云雾在车窗外翻滚。海拔在缓慢但持续地升高,耳朵开始有轻微的鼓胀感。
苏婉坐在后座,膝上摊开着雷震提供的、关于JD-003“瘴岭虫巢”区域的加密资料平板,以及她自己整理的、从西北地宫壁画和西夏相关史料中提取的笔记。她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那张标注着“神女峰”区域的卫星地形图。
“有发现?”副驾驶的陈默从后视镜里注意到她的神色。
苏婉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在比对西夏皇室在蒙古灭国后的迁徙路线传说,和我们已知的‘九绝锁魂阵’节点。”她调出一张手绘的、连接几个光点的示意图,“你看,从西北的‘漠海墟影’,向西南延伸,穿过横断山脉,理论上可以连接到下一个节点。而历史上,确实有一支西夏皇族残部,为了躲避蒙古追兵,选择向西南方向逃亡,最终消失在横断山脉的雪山深处。”
“你是说,‘瘴岭虫巢’可能和这支逃亡的西夏皇族有关?”陈默问。
“不止是有关。”苏婉眼神发亮,那是学者发现线索时特有的光芒,“结合我们从地宫壁画和玉琮信息中得到的‘九绝锁魂阵’概念,我怀疑,这支西夏皇族可能不仅仅是逃亡。他们中或许有人知晓部分阵法的秘密,或者,他们本身就是被阵法‘吸引’或‘指引’,前往某个特定的地点,执行某种……守护或加固封印的职责?”
王大锤在后座啃着压缩饼干,闻言插嘴:“你的意思是,那帮西夏老祖宗,不去享福,反而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雪山里,给人看大门?”
“是一种可能。”苏婉没有在意王大锤的粗话,继续道,“而‘冰封神殿’的传说,可能就是他们利用当地极端气候和特殊地质构造,建立的某种‘死地’——既是他们自己的葬身之所,也是阵法的一部分。档案里提到的‘无法解释的异常生态波动’,或许就与这种人为的、与自然环境深度结合的‘封印’或‘守护’机制有关。”
陈默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凉的青铜令牌。令牌在进入西南山区后,似乎又有了极其微弱的反应,不再是戈壁时的那种灼热,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与远处雪山深处的某种存在遥相呼应的“脉动”。
“神女峰……”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当地藏民称之为“恶魔的冰窖”,避之不及。越是禁忌,往往越接近真相。
车子在傍晚时分抵达德吉镇。这是一个位于雪山脚下、河谷地带的小镇,规模不大,房屋多是石头垒成,刷着白色的墙漆,屋顶插着五色经幡,在湿冷的风中猎猎作响。镇子不大,却因为是进入几条著名徒步路线和朝圣之路的起点,显得颇为热闹,街边开着不少客栈、户外用品店和小餐馆,混杂着游客、背包客、当地居民和穿着绛红色僧袍的喇嘛。
巴桑将车停在一家看起来最干净、也相对偏僻的客栈前。“今晚住这里。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见几个老把式,看有没有人愿意进山。”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清晰。
一夜无话。高原的夜晚寒冷刺骨,即使有暖气,也让人睡不安稳。陈默半靠在床头,土眼能力缓缓铺开,感知着这座雪山小镇的“气场”。很复杂,有雪山龙脉延伸至此的沉雄厚重,有无数生人汇聚的嘈杂烟火气,也有……一些更隐晦、更难以形容的波动,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藏在镇子边缘,或者更远的雪山阴影里。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巴桑带着三人开始在镇上寻找愿意带路进山的向导。结果却出乎意料的困难。
一听说目的地是“神女峰”方向,那些经验丰富的老猎人、采药人、甚至是胆大的马帮头领,都纷纷摇头。
“不去!给多少钱都不去!”一个满脸皱纹、正在鞣制皮革的老猎人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地方是山神发怒的地方,是恶魔的冰窖!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去年有三个不信邪的驴友,偷偷往那边走,结果再也没回来。搜救队只在雪线附近找到了他们碎成破布的衣服和背包,上面……有牙印。”一个客栈老板心有余悸地说。
“不是野兽。”另一个抽着鼻烟的老阿妈低声咕哝,眼神惊恐,“是‘雪妖’,是‘冰鬼’,它们住在神女峰的冰洞里,专门吃迷路人的魂魄……”
传说越说越离谱,恐惧却无比真实。整个上午,他们问遍了镇上所有可能的人选,得到的只有拒绝和更加恐怖的警告。王大锤试图用高价利诱,甚至拍出了一叠厚厚的钞票,结果反而让当地人更加警惕和疏远,看他们的眼神仿佛在看死人。
“妈的,这地方的人怎么这么邪性?”回到客栈,王大锤灌了一大碗热酥油茶,愤愤道,“宁愿穷死也不赚这钱?”
“不是邪性,是敬畏。”苏婉低声道,她翻阅着从镇上小书店淘来的、关于本地风物传说的粗糙册子,“神女峰在当地信仰中地位很特殊,既是神圣的,也是禁忌的。传说那是‘次仁玛’(长寿五天女之一)的居所,凡人擅入会惊扰神灵,招致灾祸。而‘恶魔冰窖’的说法,更像是后来叠加的、更实际的警告——那里气候极端,地形复杂,冰裂缝、雪崩、缺氧,任何一样都能要命。”
“而且,”陈默接口,目光看向窗外远处云雾缭绕的雪峰,“那种真实的恐惧,不像是单纯的迷信。可能真的发生过什么,让当地人形成了根深蒂固的禁忌。”
线索似乎断了。没有向导,仅凭他们对这片区域的粗浅了解和卫星地图,贸然进山无异于自杀。
下午,陈默决定独自在镇上转转,试图从更日常的角落寻找突破口。他避开主街,走向镇子边缘那些更老旧的藏房。土眼能力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感知着周围人群的气场。大多是平和的、带着生活辛劳痕迹的淡白色气息,偶尔有几个身体抱恙的,气场中带着病气的灰暗。
就在他穿过一条堆满柴火和杂物的窄巷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凝实厚重的“气”,如同冰层下的磐石,忽然被他的感知捕捉到。
陈默脚步一顿,侧头看向巷子深处。那里有一间几乎要倒塌的石屋,门楣低矮,挂着褪色的经幡和风干的兽骨。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坐在门前的矮凳上,用一把小刀专注地削着一根木头。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头花白凌乱的头发,和……他左眼的位置,蒙着一块脏污的黑色眼罩。
就是他!那股厚重如山的气场,正是从这独眼老者身上散发出来的!这绝不是普通人该有的气息,沉凝、内敛、却又带着某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锐利,仿佛一块被风沙磨砺了千年的岩石。
陈默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只是站在巷口,静静地看着。老者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慢条斯理地削着木头,木屑簌簌落下。他手很稳,刀法精准,那根不起眼的木头在他手中,渐渐显露出一个粗糙的、类似某种鸟类或兽类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