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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第4页)

驿卒在湖广抚台衙前下马,值班师爷迎上前问:“哪里来的?”驿卒道:“内阁有秘件给抚台大人,六百里加急从北京送来。”

师爷进门,向周显谟呈上信札,低声说:“东翁,是首辅张四维的密信。”周显谟拆开信,读完后,抬头对师爷说:“还有七八天他们就到了,迅速派人,把张居正的家先行查封。”

张文明府厅堂正中墙上,悬挂着朱翊钧手书赐给张居正的大匾“汝为舟揖”。张敬修与张懋修在厅堂静坐。他们听到了一些来自京城的消息,知道这些时候风声很紧,他们的父亲生前重用的人都遭革职,冯公公也被贬往南京孝陵种菜。这局势下一步还会怎样发展,真是令人担忧。父亲柄国十年,推行万历新政,得罪人太多。他一死,反对派就纷纷出笼了。尤其是张四维,此人心机太深,他们认为,他们的父亲被他骗了。

忽听大门被擂得山响。门役跑进来,慌慌忙忙地说:“大公子,外头来了很多官军。”张老太太已经听到了声音,满面焦容出现在门口,问怎么回事,张敬修道:“奶奶,你别管。不会有什么大事,这儿有我们呢。”他指示仆人:“快扶老太太回屋歇着。”

门役打开大门,张敬修与张懋修两人出门一看,只见广场上人头涌动,张府已被荷枪执刀的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周显谟从人群中踱出,对他们说:“奉皇上旨意,抄没你家财产。你家所有的人,现在立刻离开这座府邸。”张敬修上前求道:“我奶奶年近八十,哪经得起折腾。”周显谟板着脸道:“张大公子,恕本官皇命在身,不徇私情,限半个时辰内,你家所有人都离开。记住,不准随身夹带任何东西,一个铜板都不准带。否则,别责怪本官不客气。”

“等等。”顾氏走出门来,指着周显谟说:“曾几何时,首辅大人的灵柩回归,你率从官员出城迎接,哭得死去活来。如今不过半年,你又恶似阎王。”周显谟当众受辱,恼羞成怒,跺脚吼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你们都给我冲进去。把屋里的人,一个个给我轰出来。”官兵一窝蜂涌进大门,顿时,张大学士府内乱作一团。

张府四周,布满了守值的军士。两位皂役提了一桶浆糊,将一个盖了荆州府衙关防的大封条贴在朱漆大门上。官兵将张府亲属家眷及一应仆役六七十人押至一幢破屋前,一位小校高喊:“都进去,快!”众军士对张府中人推推搡搡。张敬修等扶着奶奶赵太夫人,张懋修等扶着母亲,惶惶地走进黑洞洞的大门。等张府家人全部进去,大门被关上,周显谟亲自落锁。

七八天过去了。空屋中,张老太太奄奄一息,躺在乱草堆上,张敬修挣扎着给她喂水。而张懋修爬到顾氏身边,从袖笼里掏出半块烧饼,递给顾氏。顾氏推开儿子的手,同样气息奄奄地说:“留着吧,我一个妇道人家死了也就这么回事,可你们得设法活下去。”

张敬修拖着哭腔的声音陡然响起来:“大哥,你快来。”张懋修急忙过去,张敬修抱着自己的外甥,孩子的身体拼命地抽搐。有人将水端来,张敬修给他喂水,但孩子已咬紧牙关,瞪着双眼死去。张敬修哭嚎着奔向门口,晃动着铁门喊道:“来人哪,你们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快放我们出去。”而屋外没有声音。张懋修抓住他的手,悲愤地喃喃道:“哥哥,这会儿没有人会听咱们的。都已经饿死了十几口人了,那狼心狗肺的周显谟,他是想把我们张家全给灭了。不行,咱们得想办法,一定得想办法。”

门忽然被打开,有人喊道:“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周大人要见你们。”张敬修和张懋修对视了一下,跟着卫兵走出了门。堂屋廊下,他们看见:十七具男女老幼尸体一字儿排开。张敬修与张懋修站在跟前,泪流满面。

邱橓与张鲸在周显谟的带领下走了进来。周显谟用手指了指张敬修:“你过来,这是皇上派来的钦差,刑部右侍郎邱大人,东厂提督张公公。”张敬修问:“钦差来干什么的?”邱橓的目光刻毒又含笑地看着他:“抄没你家财物。”张敬修冷冷道:“还兼着逼死人命?”邱橓蹦起老高:“你血口喷人。”张敬修指了指房廊前的尸体:“你们看看,已经死了十七口了。”张鲸道:“那是你们罪有应得。”张懋修想起奶奶和母亲,求道:“求你们给点吃的吧。”张鲸说:“等把事情弄清楚了,我自然会给你们发放食物,别忘了,我张鲸是属菩萨的。心地再没有人比我更善良的了。”

张居正府中抄没财物已清点完毕,只有黄金六千两、白银十万两、水田三处,共计四千亩。另各类首饰七百余件,古董字画二百余件。邱橓和张鲸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这怎么行,这些财物连冯保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若是报上去,皇上绝对不相信。皇上觉得,张居正的家产应超过冯保。”邱橓以为是周大人走露了风声,让张家人及时转移了财产,周显谟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辩解:“邱大人,下官纵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做这种事。你也看到,因下官处置迅速,还使得张府饿死了十七口人。”

张鲸发愁的是:张居正只有这点家产,若公布出来,张居正岂不成了清官?因此,他让周显谟想想办法,凑个整数出来。邱橓仍不死心,建议回府衙提审张敬修。

两厢站满手持水火棍的皂役,张敬修被两名公差踉踉跄跄推了进来,当堂跪下。邱橓一拍惊堂木,厉声斥问:“张敬修,你知罪否?”张敬修问:“我何罪之有?”邱橓厉声道:“说,你把家中财产藏匿何处?”张敬修说:“我家所有财产,均被你们抄没。”邱橓抖抖手中清单:“你家就只这点东西?鬼都不信!”张敬修含泪道:“我父亲柄国十年,以清介自律,从没有劣迹秽行。唯此苍天可鉴,皇上也应该知道。”

邱橓一声冷笑:“不愧是孝子,到这个时候还为你父亲辩护,来人!”众皂役一齐顿响水火棍,吼道:“在!”邱橓道:“打他三十大棍。”

四名皂役上前,把张敬修掀翻在地,扬起水火棍重重击下。张敬修咬着牙,一声不吭。随着棍子重重地起落,张敬修昏厥过去。一皂役提来一桶水将他泼醒。两皂役上前扶着他重新跪起。邱橓又问:“张敬修,你还嘴硬否?”张敬修指着他,用嘶哑的声音竭力喊道:“邱侍郎,你们不要污蔑忠良,可怜我父亲尸骨未寒……”邱橓听不下去,大喊一声:“放肆!有人揭发你藏匿钱物,铁证如山!”张敬修道:“我藏在哪里了,你邱侍郎说出来。”邱橓对张鲸说:“张公公,你念一念。”

张鲸从护书中拿出一张纸,念道:“为躲避钦差追查,今将家中钱物分散各处藏匿。计有:致仕工部尚书李义河家中藏匿白银四十万两;致仕刑部尚书王之诰家中藏匿三十万两;致仕都察院右都御史王篆家中藏匿白银三十万两,共合计一百万两。”邱橓满意地看着下面,道:“张敬修,铁证如山,你还敢抵赖?你今日在这张纸上画押,本官放你一马。若敢抗拒,罪加三等。”张敬修只是说:“邱侍郎,你为了向皇上邀功请赏,不惜无中生有,捏造罪名陷害忠良,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邱橓又一次恼羞成怒,让皂役上前,用排夹猛夹张敬修的双手。张敬修惨叫一声,十指鲜血淋漓,再次昏死过去。邱橓亲自下堂,拿起张敬修的右手食指,在那张“罪状”上划押。

夜深人静。荆州府衙牢房昏迷的张敬修苏醒过来,艰难地脱下身上穿着的白夏布内衫,借着昏黄的灯光,咬破食指,在衫衣上写下血书。一皂役紧张地四下观望,低声说:“大公子,你快一点。”张敬修把写满字的长衫叠起来,从牢门栅栏里递出,急切地说:“壮士,多谢你舍命相帮,万望你把这血书尽快送到北京,交到工部尚书潘季训手上。”

看着皂役走远,张敬修把黑色的孝服撕成长条拧成绳子,吊在房梁上,他踩在小桌上,抻了抻布绳,含泪说:“父亲,儿子不孝,追随您来了。”

春三月,早朝。

朱翊钧在御幄中就座。众侍拱卫,大臣环列。三声鞭响。朱翊钧问:“众卿有事奏否?”潘季训闪身出列,伏地跪奏:“臣工部尚书潘季训有事禀奏。”朱翊钧道:“请讲!”潘季训拿出张敬修的血书,双手呈上道:“请皇上过目。”

朱翊钧皱紧了眉问:“是什么?”

潘季训道:“是张居正的大儿子,原礼部主事张敬修所写血书。臣得知,因钦差大臣邱橓与司礼太监张鲸严刑逼供,张敬修不堪受辱,于半月前在荆州大牢悬梁自尽。”

朱翊钧听了,半晌无话,不置可否。大臣中,不少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太监上前拿过张敬修血书,双手呈至御前。朱翊钧抖开血衫,看见上面写着:

邱侍郎,你这个活阎王,今天面审敬修,屈诬先父在首辅任上贪墨两百万两白银,不知先父自历官以来,清介之声,传播海内。现家中财物尽抄,远不及数,邱侍郎要我诬陷李义河、王之诰、王篆三家代藏贿银一百万两,并说从则已,不从则奏天命行事。恐吓之言,令人胆丧。嗟此三家,皆因先父而遭连累,若又再遭此横祸,则我张家一门之祸,又殃及三家矣。今幽囚大牢,风雨萧条,青草鸣蛙,实助予之悲悼耳。故告之天地神明,决心一死而洗冤情。嗟乎,予於此时,寸心已死。先父在朝,惟思顾命自重,以身殉国。奈何尸骨未寒,灭门之祸横天飞来。今敬修啮指写下此帖,送各位当道过目。勿谓敬修为匹夫小节,而甘作偷生之计也。

有便,请告知山西蒲州相公张四维,今张家事已完结矣,愿他辅助圣明天子于亿万年也!

看完最后一行,朱翊钧将血衫掷到地上,两眼瞪着潘季训,斥道:“这血衫你自何处得来?”潘季训道:“张敬修自尽之前,托人将血书送到臣家中。”朱翊钧指着他道:“朕下令抄没张居正家产,天下百姓,朝中臣工莫不称善。你却暗中与张家勾结,听信匪言,替其鸣冤,你究竟居心何在?”潘季训叩头道:“皇上,臣以为邱橓奉天命行事并无过错,但他不应该自作主张,严刑逼供,构陷忠良。”

一直在旁焦灼不安的张四维,这时插话道:“潘大人,你怎能听信一面之词,在这丹墀之下,对皇上不敬。”潘季训含泪道:“张阁老,你当了张居正五年的助手,应该知道,张居正推行万历新政,可谓历尽艰辛。”话未说完,朱翊钧便打断了他:“胡说八道,扠下去!”四名锦衣卫闻言上前,将跪在地上的潘季训架出金台。

此情之下,金台内死一般的寂静。忽然,在靠近大门边离御座最远的地方,又响起一声大喊:“皇上,微臣也有话说。”朱翊钧抬起眼睛搜寻,只见一个人一瘸一拐走近丹墀,伏地跪下。朱翊钧问:“你是谁?”来者说:“都察院监察御史邹元标。”

一听到这个名字,朱翊钧的脸拉得老长,冷冷地问:“你要说什么?”邹元标挺身回答:“微臣想为张居正说几句话。”朱翊钧说:“当年你为了反对张居正夺情,被朕下旨打断了你的腿,难道你好了伤疤忘了痛?”邹元标沉痛地陈情道:“皇上,当年臣反对张居正夺情,是出于公心;今日替张居正说几句公道话,也是出于公心。张居正柄国十年,功在社稷,福在苍生。如今如此对他,公理何在,天道何在!”

朱翊钧气得浑身打颤,声嘶力竭吼道:“混账,你这酸秀才,来人,给我拖出去。”又是四个锦衣卫上前,把邹元标倒拖出去。邹元标挣扎着高喊:“皇上,万历新政不能变,否则,大明江山危在旦夕!”听着这喊声,朱翊钧霍地站起,咬牙切齿骂道:“大胆邹元标,狂妄至极!这次,朕再打断你一条腿。”

众官闻言一片惊愕。张四维审时度势,跪下奏道:“请皇上息怒,对潘季训、邹元标格外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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