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听说棋盘街有上千家店铺,心痒难忍,很想去看一看,无奈皇上是九五至尊,除了到天坛祭告天地,到先农坛示耕祈雨,平常不能随便离开这紫禁城。孙海在旁半是奉承半是撺掇:“天下百姓都夸你万岁爷登基后,四海升平物阜人丰。究竟升平到什么样儿,你万岁爷自己反而不知道。万岁爷,要不,趁哪天晚上,奴才带您出去,到棋盘街耍看耍看?”朱翊钧道:“这哪儿能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朕的母后,还有大伴,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朕哪!”
孙海出了个主意:“咱们紫禁城里头,二十四监局的内侍火者,外加六个女局的宫娥采女,拢起来也有上万人。择个日子,让他们像外头赶集那样,既有卖东西的,也有买东西的。大家找乐子,皇上也正好趁此机会,领略领略棋盘街的风俗生意,****咱们这些奴才。”说得朱翊钧眼睛一亮,大呼可以。孙海问这事是不是应该跟太后娘娘通报一声,朱翊钧道:“朕已成人了,这些小事就不必再去打扰母后了。”
两人谈兴正浓时,却见冯保双手捧着奏匣走来。朱翊钧尊敬地喊了一声:“大伴!”冯保看了孙海一眼,斥道:“看你这样子,浑身都没四两骨头。在万岁爷面前嬉皮笑脸的,成何体统!”孙海口中说着:“奴才知错。”一边退下,心里头好不恨恨然。
张鲸一脚踏进李伟府客厅,看到李伟与许从成都坐在里头,连忙弯腰施礼,说道:“老国丈,老驸马爷,听说你们召唤小的?”
许从成满脸堆笑,以少有的客气招呼道:“是的,张公公,坐下来说话。”睨着他说:“张公公,如今张居正回江陵葬父去了,这宫里头,就剩下冯保在唱独角戏了。”张鲸咂摸这话的意思,谨慎回答:“内阁还有四位辅臣。”
许从成哈哈一笑:“谁不知道,那四位辅臣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一应大事,还得张居正做主。”张鲸只得点头:“这,老驸马爷说得不假。”许从成道:“眼下这情势,冯保在大内,更能一手遮天了。”张鲸也便应道:“冯公公既是大内总管,又兼着东厂提督,管的事儿多,所以每天忙得团团转。”
许从成点点头:“这个,你不说咱也知道,内阁那边,四个辅臣被张居正晾了干鱼,大内里头,你们几个秉笔太监也被冯保压得死死的,不给你们一点实际的权力。外头人都知道,张居正与冯保两个穿着连裆裤,两人内外勾结,把个太后与皇上哄得团团转。”
张鲸一听这话脸色突变,立刻回道:“老国丈,冯公公对小的,实有提携之恩。”李伟嗤之以鼻:“提拔你,为啥不把东厂提督赏给你?他只想你给他卖命,并不给你实惠。”张鲸道:“小的还年轻。”许从成问他今年贵庚,得知虚龄四十二岁,许从成道:“也不小了嘛,这正是做大事的年龄。张公公,我与武清伯一直在琢磨,张居正身边的几个辅臣,将来最出息的是张四维,冯保身边的几个秉笔太监,将来最有出息的就是你了。”
张鲸一边说着:“老驸马爷过奖了。”一边咂摸着话里的意思,还没等他咂摸出来,李伟已经把谜底给他兜出来了:“他没有过奖你,张公公,你好好儿干,总有一天,我在咱闺女面前推荐你,让你取代冯保。”张鲸刚要开口,便听得许从成说:“张公公不必紧张,这么绝密的事儿,也就咱们三人知道,往后,冯保那边有什么动静,你要及时告诉我们。”
朱翊钧觑了一眼奏匣,问:“大伴,今儿个有什么要紧奏本?”冯保道:“最要紧的有三道,奴才都写好了节略。”
冯保从匣中拿出三份奏章呈了过去:“第一道本子是山东巡抚魏廷山呈上的题本,奏平西侯李阳希进京面圣事。当年永乐皇帝恩准平西侯每年进京觐见皇上一次,自此成为规矩,李阳希每年借进京面圣之机,车装马驮沿途强卖私货,旅行费用却全由官府供给,影响恶劣。魏廷山建议是否可以让李希阳每三年进京一次,并禁止沿途买卖,以免辱没朝廷;第二道本子是南京户部公本,详奏南直隶去年开征子粒田税银的收入情况,第三道本子是新任治河总督潘季驯的题本,请求朝廷拨款开挖长芦二十里河道引淮济漕。”
“皇上所言极是。”
朱翊钧接着说:“去年冬上张先生在平台见朕,专门谈了山东的事。这个平西侯李阳希不单借进京之机做生意,听说还隐瞒了大量私田。张先生率先在山东清丈田地,就因为平西侯与阳武侯两家势豪大户侵占民田太多,偷逃了大量田赋。”
冯保点头,把更多内情说给皇上听:“奴才猜测,魏廷山肯定是得了张居正的授意,才上了这个题本。先把平西侯进京觐见皇上的定例改了,一年变三年,对平西侯就是个不小的打击。平西侯去年已经进京见过皇上,若皇上准了魏廷山的建议,平西侯今明两年都不得来京,魏廷山那里又铁面无私地清查他的私田。平西侯即便想见皇上当面诉诉苦叫叫屈,都找不着机会呀。”
朱翊钧听了赞道:“这个张先生,做事滴水不漏。此次在全国清丈田亩,朝廷的赋税又会大大增加。张先生广开财路,治国有方啊!”
冯保在旁奉承道:“有张先生主政,皇上你可以当大明开国以来最富有的皇帝。”
朱翊钧又拿起第三道本子,问冯保:“张先生力荐潘季驯挂工部尚书衔,出任治河总督,他现在请求拨款,可是预算内的例事?”
“不是,是新增拨款。”
“既是新增的,暂且压一些日子,等张先生回来后再行处置。”
冯保忙说:“万岁爷,这样恐怕不行。治河事大。一等几个月,恐怕误事。”他建议道:“是不是请内阁先拟个票,皇上再定夺?”朱翊钧摇摇头:“不行。现内阁四位阁臣,两位新的,两位老的,谁有能力单独秉事?小事他们可以处理,大事还须张先生秉断。”
但张居正出门在外,不是不可以处理紧急公务,而是有些犯难:向来辅臣替皇上拟票,要加盖内阁银印方可生效。张居正在旅途上,不能把内阁银印携出京城。朱翊钧知道了这点,道:“这有何难?你传旨工部,立即给张居正特造一枚银印,火速送给他,朕给他封驳密奏之权。”
冯保道:“有皇上这道旨,张先生就可以随时处理国事了。”
这日商议的结果是:张居正归家葬父期间,一应大事等他回来决断。实在等不及的,就六百里加急送给他处理。像潘季驯这样的奏本,就是大事,就应该即刻传给张居正,随到随传,不得延误。
三十二人抬大轿从浮桥上渡河,河两岸观者如堵。张居正忖道:“一过黄河,就离新郑县不远了。”正想着,玉琴捧一杯茶上来,浮桥一晃,大轿一倾,玉琴手中的茶杯一晃,水溅湿了张居正的官袍。玉琴吓得赶紧跪下:“老爷,奴婢不是故意的。”张居正扶起玉琴:“没事儿,过黄河嘛,总不至于风平浪静。”
新郑县驿店院内一树桃花开得正艳。张居正吩咐李可,轻车简从,去看望老师友高拱。日上三竿,一乘四人抬驿轿行进在乡间泥路上。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青棵没膝。青青的麦浪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郁厚的地气在升腾。
阳光穿过白雾,空气中浮漾出若有若无的淡紫。这如梦如幻的色彩中,小精灵一般的鸣禽们在充当大地的歌手。叫天子呼啸着钻入青空,鹡鸰贴着麦穗掠翅儿飞行,鹌鹑在土垅间蹦跳着,斑鸠在开着槐花的树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啼叫……
张居正打起轿帘,尽情欣赏这如诗如画的风景。
高拱一副乡村学究打扮,手持剪刀正在为盆景修枝,高福进来,告诉他张居正回乡葬父,特别绕道来新郑看他。高拱道:“他是又做师婆又做鬼。”
“说实话,他跟我虽是冤家,但我却时常想起他。过去那些风光的日子,经常会困扰我,你还是去告诉家人随我出庄恭迎。”高拱道。
张居正跨下轿来,看了看周围的景致,赞叹道:“好地方。难得的息隐之地。”一个人飞奔似地跑来,到了他跟前,扑通跪下,禀道:“张大人,小人高福有失远迎。”张居正道:“你是高福?”他打量眼前这位须发斑白满脸皱纹的半老之人,上前把他扶起,吃惊地说:“几年不见,我都差点认不出你来了。”高福木讷地搓着双手,笑道:“我现在是村野之人,自然不比在京城。”
张居正问:“你家老爷还好吗?”
高福道:“他还好。”说完回转身朝村口指了指,说:“喏,村口站着的那位就是。老爷腿脚不方便,走不动,只能在村口迎接张大人。”
张居正循声望去,只见村口站了一大堆人,高拱童颜鹤发,正朝他摇动着双手。张居正疾步跑了过去。大老远,张居正就高声喊了起来:“玄老!”
高拱也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锐声喊道:“叔大!”
两人都向前快跑几步。高拱步子有些趔趄,跑出两步就差点摔倒,张居正紧赶一步把他扶住。泪花闪闪,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张居正抚摸着高拱青筋高凸的手背,禁不住唏嘘起来:“多年不见,你还好吗?”高拱笑道:“好什么呀,我已成乡村野夫,在此消磨时光,荒度余年而已。倒是你,六年不见,好像苍老了许多。”张居正道:“机衡之地,每一天都如履薄冰。这滋味,您老又不是没尝过。”高拱点头笑道:“是啊。而今你当上了首辅,更能体味我当年的难处了。”
看着四周的风光,张居正对高拱赞叹道:“元辅,你这高家庄冈峦起伏,沃野千畴,有形有势,可真是新郑县的风水宝地啊。”高拱说:“叔大,你不要再叫我元辅了。今日朝廷的元辅,是你不是我。”张居正笑着解释:“喊惯了,改不过口来。”高拱眯起眼睛朝四周瞧了瞧:“你方才说到高家庄的风水好吗?真像你说得这么好,为何会出咱这样一个贬官?”张居正道:“世事难料,纵然是齐天大圣,也有被压在巴掌山下的日子。”高拱哈哈大笑:“你看,咱俩的老毛病都改不了,一上来就打嘴巴官司。不说了,叔大,咱到寒舍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