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下得轿来,又围着大轿转了一圈,问钱普:“这乘轿子得多少个人抬?”钱普道:“三十二个。”张居正问:“如此庞然大物,抬起来方便吗?”钱普说:“方便得很。”说着一拍巴掌,命令在一旁垂手侍立穿着一色号衣的三十二名膀大腰圆的伏役:“你们抬起轿来,在这院子磨两个圈儿给首辅大人看看。”
众伕役得令,一齐上前各就各位,领头的喊一声“起轿”,伕役们腰板一挺,起步在院子里磨了两圈,那轿子不闪不跌非常平稳。张居正笑道:“三十二人抬大轿,自古未曾有过,这是你钱普的创建。”这轿子坐起来的确平稳,玉琴说得不错,虽然在途中,就如同在家里一样,坐在里面,读书和读奏折两不耽误,张居正当下就准了换乘这台轿子。至于玉琴和玉意两个,一说她俩是苏州人,张居正心中就泛起一种异样的情愫。玉娘虽在北京长大,老家却在苏州,当年由于政务繁劳竟将她抛在积香庐多年,最后凤去楼空,一抹相思至今未消。张居正竟也同轿子一同纳了这两个“书童”,全不知他此时的计量都在钱普掌握当中。钱普对他的诸师爷说:“昨日,本官找了两个丫头放在大轿上侍候首辅,一听说这两个丫头是苏州人,首辅当下就露出了笑意。可见,首辅心中一直惦记着玉娘。”
此刻,他正在和他的师爷为首辅准备晚宴,之前,钱普早把保定府各县接待首辅的菜单搞到手了,并且知道,在保定府,面对满桌牛羊荤膻、肥鸡大鸭子,他直皱眉头,只要了一碗面疙瘩汤。首辅是南方人,哪里吃得惯北方的酒食。按理,应该做一桌荆州菜,才对得上首辅胃口。但他对首辅的心思,了解得更加深透:他知道首辅曾喜欢一个名叫玉娘的姑娘,玉娘最喜欢吃的就是淮扬菜,首辅自打宠上了玉娘以后,也对淮扬菜情有独钟。一个月前,他找人去扬州物色了一个大拿厨师,有烹龙炮凤的本领。就说正菜之前的八个凉碟:金华火腿、杭州笋鳌、松江糟黄雀、无锡糖腌排骨、华亭黄泥螺等,这些菜肴的原料,都是直接从江南运来的,仅运费一项,就花了一千多两银子。但照钱普看来:银子不管花多花少,只要花得值就行。只要首辅吃得满意,就是花去了一万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在接待首辅这件事上,他的确不吝惜银子,就连李可,都被那个叫孙广路的师爷硬塞了一块十两的银锭,全不顾真定府二十七个县的赋税加起来才只五万两银子。
孙广路打点完了首辅上下,除李可外,又给每人塞了五两银子,回来向钱普汇报,钱普得意地笑道:“天底下没有不吃鱼的猫。首辅肯坐三十二人抬大轿,他李可凭什么不肯收十两银子。”随之,他又觉得给李可十两略少,让孙师爷瞅空儿再给他补十两。孙广路却道:“这事儿,恐怕有些难。送出去的这些茶水钱,都是摊派给真定县知县康立乾的。这个人抠门儿,多拿一两银子,像要他的命。”钱普摇摇头,叹道:“这些人,不知道官是怎么当的。”
说着,钱普与孙广路走到驿站,说要进去拜望首辅大人。李可不在,另外的人回道:“首辅早有指示,这会儿他要休息,概不见客。”孙广路还想交涉,钱普阻止了他,说:“首辅连日旅途劳顿,让他休息吧。”
此时的张居正与李可却正身着便装,置身于真定府的小酒馆中,叫切了盘酱牛肉,筛了壶酒上来。俩人拨弄着牛肉片,待吃不吃,却听得隔壁桌上三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老兄,中午首辅进城,那场面你见到了吗?”
“真他娘的威风,三十二人抬大轿,连皇上都没坐过。”
“这是咱们真定府知府钱大人的杰作。人坐在轿子里头,像坐在房子里头一样。”
“真定府的大街多少年来都是脏兮兮的。这会儿可好,路面干净得像镜子,连狗子都不敢拉屎。”
“这都是做给首辅看的呗。往日这时候,街上的叫花子比苍蝇还多。这几天,你何曾见到一个?都让钱知府下令逮起来了。如今都关在城西粮库里。”
“粮库里,那不是装粮食的地方吗?”
“去年遭了虫灾,粮食欠收,粮库空了一半。这下倒派上了用场。”
听到这里,张居正低声对李可说:“走!”
李可丢了一点碎银在桌子上,两人闪身出门。出了小酒馆,张居正对李可说:“你立即派人到城西粮库走一趟,看那里是否关有叫花子。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回到驿站,侍卫进来禀道:“大人,钱知府让小的前来禀告,他已准备好了接风晚宴,请大人出席。”张居正问:“钱普呢?”侍卫答道:“他在门外候着。”
十桌席面挤得满满囤囤。官员们都起身欢迎,张居正在主宾席上落坐,众官员才敢重新坐下。担任司仪的真定府同知拍巴掌告知大家安静:“为首辅大人的接风宴会现在开始。首先,请知府钱大人致欢迎辞。”
钱普从张居正身边站起来,整整官袍,先向张居正深深一揖,然后一清喉咙,侃侃言道:“这次首辅归乡葬父,途经我们真定府,我们全府五州二十七县的所有官员,心情是既悲痛,又兴奋。悲痛的是首辅大孝在身,首辅一人之悲,亦是天下之悲。我们恨不能亲到江陵披麻戴孝,临棺一恸。但是,悲过恸过,我们又兴奋异常,毕竟,首辅来到了我们真定府,我们真定府所有官员,今天能够与首辅坐在一起,真是莫大的荣幸。现在,我提议,为首辅的光临,大家满饮此杯!”
众官员一起齐身,同声端杯高喊:“干!”钱普双手端着酒杯,恭恭敬敬走到张居正跟前,言道:“请首辅赏脸,饮下这杯酒。”张居正拿起酒杯与钱普碰了一碰,笑道:“难为你说了这么多的奉承话,就依了你,干这一杯!”
敬过酒,司仪又扯着嗓子高声宣布:“现在,敬请首辅大人训示!”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张居正起身离席,缓缓走了几步。宴会厅里一片寂静,所有的人几乎都屏住呼吸。张居正缓缓道:“方才,你们的知府钱普钱大人,当着本辅的面,说了一大堆奉承话。不管他真心与否,总还是有拍马屁之嫌。但他有一句话说得不假,我张居正登上首辅之位,是临危受命。当官有多种当法,有的人冲虚淡泊,谦谦有礼,遇事三省其身。虽不肯与邪恶沆瀣一气,却也不敢革故鼎新,勇创新局。此种人是清流,眼中的第一要务是个人名器,其次才是朝廷社稷;有的人大瑜小庇,这样那样的毛病,让人一揪一个准,但他心存朝廷,做事不畏权贵,不避祸咎,不阿谀奉上,不饰伪欺君,这样的官员,是循吏……”
真定城西十几座粮库,到处都有站岗的兵士和游哨。
一队兵士在一座粮库前停下来,守库典吏打开大门,兵士们走了进去。库内黑糊糊一片,兵士们打起灯笼一看,才发现地上坐着一百多位蓬头垢面的乞丐。乞丐们见有人来,便一窝蜂站起来,要朝门外挤。兵士头目说:“大家不要挤,首辅大人派我来接你们出去。”
所有的乞丐都激动起来。在兵士们的引领下,浩浩****向真定府衙门而来。不少路人驻足观望。
宴会大厅里,张居正的声音还在回**:“一个府有一个好知府,则阖府安稳;一个县得了一个好知县,则全县生灵有福。自古州守,知县,皆妙选贤才。若天下州牧知县都悉称圣意,则皇上可端拱庙廊之下,百姓也就无忧无怨。所以说没有当过知县的人,便不知施政的艰难,亦不懂如何亲民爱民。依本辅之见,天下最难当的官,恐怕就是知县了。方才钱普说我是一个好宰辅,试问一句,设若天下的知县都玩忽职守鱼肉百姓,我这好宰辅的名声,又从哪里获得?基于此,本辅在此敬诸位一杯,你们辛苦了!”
一片碰杯之声过后,张居正继续讲:“这几年来,真定府的政绩,拿到全国比较,也只是个中不溜秋。昨天,钱普对我讲,真定府要学山东,立马开始清丈田地,一年内完成此役。我对他讲,先甭吹牛,做起来试试再说。真定府中的势豪大户欺瞒田亩,你要对他的田地认真清丈,还不等于挖他的祖坟?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人家拿大把的银子贿赂权门,到时候登门说情的,怕要挤破你钱大人的门槛,你挡不挡得住?有些官员立功心切,难免扯旗放炮说大话,这种作风要不得。还有更可恶者,竟然还敢在我张居正的眼皮子底下公然行贿,真是无法无天!”
一众愕然。燥热的宴会厅变得如同一座冰窖。担任司仪之职的府同知不知如何办才好,站在那里拿眼瞧着钱普。钱普也正在看他,两人面面相觑。钱普低下头去,看着面前的酒杯发呆。
张居正看了看众位官员的尴尬表情,忽地朝屏风后头大呼一声:“李可!”李可闪身出来,手上托着一个木盘,应道:“在。”张居正说:“李可,你绕场走一圈,让大家看看这盘子里装的是什么物件儿?”
李可双手平托着木盘,在筵席间穿行。与席的官员们个个伸头去看,只见盘子里是八个五两一只的银锭和一只十两的大银锭。绕场走了一圈,李可又走回到张居正身边站定。张居正伸手从木盘里拿出一只银锭,举在宫灯之下,晃着说:“你们都看清了,这是银锭。大家会问,这银锭是哪里来的?本辅在这里告诉你们,是你们当中的一个人送的!”
宴会厅里轰的一声议论开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叽叽喳喳一片絮聒之声。
张居正把银锭掷进木盘,又道:“今天下午李可告诉我,有人送了他十两银子,说是在真定府境内辛苦了,这是奉上的茶水钱。我问李可,是你一人拿了,还是有别的人也拿了?李可出去找身边的人一问,问了八个就收回八只银锭。你们看看,这是何等的阔绰大方!随本辅南行的有几百人,纵使其中有一半人收下这茶水钱,加起来也有一万两,国家的税银一厘一毫都不能拖欠,这突然冒出的一万两银子从哪儿来,天上掉下来的?到头来,你们还不是巧立名目,摊派在老百姓头上?诸位都是朝廷命官,都知道我张居正最大的厌恶,就是贪墨贿赂。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随我南行的人,不管是谁,收受了茶水钱之类的好处,一律交出。倘若有谁隐匿不交,一旦查出,立即拷掠回京,严惩不贷。至于是谁送的嘛,今晚上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头,本辅暂不追究。”
张居正话音一落,立即有人高喊:“不,首辅大人应该追究!”说着,一个人离席站了起来。
这个人是真定县知县,叫康立乾。钱普见状,向康立乾斥道:“老康你要干什么,怎么没喝酒就发起酒疯来了?”康立乾不答,径直走到首辅跟前,说:“首辅大人,卑职不是发酒疯,卑职是前来请罪。您身边随从的茶水钱,都是卑职给的。”
张居正问:“你送了多少银子?”
康立乾道:“回首辅大人,卑职的确准备了两百份,但还只送出九十多份。”
“你为何要送?”
康立乾答道:“因官场的腐败之风,卑职不敢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