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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密信与溺水者(第1页)

雍正七年六月十九,立秋前一日,金陵城闷得像蒸笼。陈浩然在曹府西跨院的小屋里醒来时,后背的汗已经把竹席洇湿了一片。他睁着眼躺在榻上,听着窗外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脑子里还在回放昨夜那个梦——梦里他站在北京煤厂的账房,父亲陈文强把一沓银票拍在桌上,说“咱家不怕事”,可转眼间那银票就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纸钱。他翻身坐起,去摸枕边的怀表。这是去年腊月托人从广州洋商那里买的,花了二十八两银子。表盘上的时针指着卯正三刻——清晨六点四十五分。搁现代,这个点他还在跑步。搁雍正七年的江宁织造府,他已经比往常晚起了两刻钟。不对劲。自从四月里曹頫被召进京“陛见”,整个曹府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明面上一切如常,丝织局照样开工,库房照样进出,可底下那些人——账房的先生、库房的管事、门上的小厮——说话声都低了三度,走路都贴着墙根。陈浩然在曹頫幕中管账目梳理,最清楚这表面的平静底下是什么:那是溺水者最后的挣扎,水已经没到下巴颏,只差最后一口气。可昨晚他睡得死沉。他穿好衣服推开门,院子里静得反常。平日里这个时辰,洒扫的粗使婆子早该哗啦哗啦泼水扫地,可今日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在晨风里簌簌地掉叶子,落了一地碎金。“张顺。”他喊了一声。没人应。他往前院走,穿过垂花门,看见账房的门大敞着。里头坐着三个人——两个是曹府的老账房先生,一个是他认识的织造局小吏。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各自埋头看账,偶尔翻一页纸,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陈浩然迈进去,正想开口问今儿是怎么了,账房周先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末了只是点点头:“陈先生来了。今儿的事儿,都在这案上了。”陈浩然走到自己那张桌前,桌上放着三本新账册、两封公文,还有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坐下来,翻开第一本账册,目光落在第一行数字上。午时,日头毒辣起来。陈浩然把第三本账册翻完,揉了揉眼睛。这几个月他帮曹府理账,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用左手打算盘——右手要翻账,左手打,效率能翻倍。父亲陈文强要是看见,肯定得说“咱老陈家的算盘本事,到底让你小子用在正经地方了”。正经地方。他低头看着眼前的账册,苦笑。曹府的账目,他越理越清楚两件事:第一,曹家亏空比明面上多出至少三成,很多窟窿被用各种手法填在往来账里,外人看不出来,可一旦朝廷派人来查,三天就能查个底掉;第二,这些账目里有一部分——特别是涉及宫廷贡品的采购——明显有人动了手脚,做得很隐蔽,但经不住推敲。他想起今年三月,曹頫从京城回来那天的脸色。那个养尊处优惯了的织造郎中,那天下马车时腿都在抖,扶着门子走了十几步才稳住。事后听门房老吴说,万岁爷在乾清宫召见,也没骂,也没打赏,就问了问江宁织造局的差事,末了说了句“你父亲当日办事勤谨,朕还记得”。就这么一句话。陈浩然当时听完,后背发凉。他在现代读过《红楼梦》,知道曹家是怎么败的——不是一下子败,是先有了一道缝,然后那道缝越裂越大,最后轰然倒塌。他爹陈文强来信说,京城那边打听来的消息,李卫那边有人透口风,说万岁爷今年秋天可能要派御史南下,查几处织造局的账。秋天。现在已经是六月十九了。门外忽然有人跑动的声音,脚步急促。陈浩然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冲进账房,冲着周先生喊:“周先生!周先生!不好了!池子里——池子里捞上来一个人!”周先生手里的笔啪地掉在账册上。淹死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穿着青布长衫,脸泡得发胀,被人抬到花园的假山石旁。陈浩然挤在人群里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涌。他见过死人,在现代见过,在穿越后的矿上也见过,可这种死法不一样——那人的手指甲里全是泥,抓挠过的痕迹,像是拼命想扒住什么没扒住。“谁认得?”曹府的大管家曹福站在人堆中间,脸色铁青。没人吭声。“我问谁认得!”一个粗使婆子怯生生地举手:“回管家,这……这是西边账房打杂的,姓郑,叫郑三,来府上不到两个月。”陈浩然心里咯噔一下。西边账房。打杂。郑三。他见过这个人。一个月前,这人来给他送过一回茶水,进门时东张西望,眼神不对。他当时留了个心眼,等那人走后翻了翻桌上的账册,看有没有被动过。账册没动,可放在抽屉里的一张纸条没了——那张纸条上记着他自己梳理的几笔可疑账目的编号。,!后来他以为是记错了,没当回事。现在郑三死了。“捞上来的时候,身上可有什么物件?”曹福问。两个捞人的家丁摇头:“没有。怀里、袖子里都掏过了,啥也没有。”陈浩然挤上前一步,蹲下来看郑三的手。肿胀发白的十指,指甲缝里是淤泥。他翻过那人的右手,指甲缝里除了淤泥,还有一点黑红色的东西。不是泥。是墨。他抬头,正对上曹福的目光。这个在曹府当了二十多年差的老管家,眼睛像两把刀子。“陈先生,”曹福慢吞吞开口,“看出什么来了?”陈浩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甲里有墨。要么是临死前写过字,要么是被人按在墨汁里摁死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倒抽气的声音。曹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陈先生好眼力。府上的账,理得怎么样了?”“理完了。”“那好。今儿晚些时候,我派人去取。”曹福转过身,冲着人群挥手,“散了散了!把人抬到后头,报官!”人群散去。陈浩然站在原地,看着郑三的尸体被抬走。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假山石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他忽然想抽根烟。黄昏时分,陈浩然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一个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纸——他这几个月在曹府记录的账目副本、往来信件摘要,还有他自己画的几张关系图。其中最重要的,是那几笔可疑账目的编号和来龙去脉,他另用一张纸誊抄了,塞在匣子最底下。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就着窗口的余晖又看了一遍。第一笔:雍正六年八月,采买“上用”云锦原料,银三千两,实际入库不足五成。第二笔:雍正六年十一月,织造局“修缮”支出银一千二百两,无工匠具名。第三笔:雍正七年二月,“节敬”银五百两,送两江总督署,但两江那边没有回执。第四笔:……门外忽然有脚步声。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匣子推回床底,站起来。敲门声响了三下。“谁?”“陈先生,是我。”是曹福的声音。陈浩然打开门。曹福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一双眼睛在暗影里闪着光。“陈先生,有件事要麻烦你。”曹福说。“您说。”“府上丢了点东西,想在先生屋里看看。”陈浩然心往下沉了沉,面上不动声色:“丢了什么?”“几本旧账册。”曹福看着他,“先生不介意吧?”陈浩然侧身让开:“请便。”两个家丁进屋,翻箱倒柜。陈浩然站在门口,余光扫着曹福。这老狐狸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手指一下一下捻着佛珠。家丁翻到他床底,把木匣子拖出来。陈浩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家丁打开匣子,翻了翻,抬头说:“管家,是一些账目抄本,还有信件。”曹福走过去,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翻看。翻到最后,抬起头看着陈浩然:“陈先生,这些账目,抄下来做什么?”陈浩然早想好了说辞:“我父亲在京城的生意,想找个稳妥的商路。曹府的账目,是最好的参考。”“哦?”曹福笑了,“陈先生倒是个孝顺儿子。”他把那叠纸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递给陈浩然。“收好了。这些账,外头的人看见了,不好。”陈浩然接过匣子,心里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曹福下一句话就把他钉在了原地:“郑三死前,最后见的人是陈先生。有人看见他从这屋里出来,那天是五月廿八。”五月廿八。陈浩然脑子里飞快地转——五月廿八,是郑三来送茶水的那天。他送完茶水就走了,怎么成了“最后见面”?“我只是让他送过一回茶。”陈浩然说,“送了就走。”“送了就走?”曹福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说,“可有人看见,他在先生屋里待了有小半个时辰。”陈浩然心里一凛。这是栽赃。可他不能慌。一晃就全完了。“那人是看差了。”他说,“一盏茶的功夫,撑死了一刻钟。”曹福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下来,久到两个家丁点上了灯笼。最后,曹福笑了。“陈先生是明白人。明白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他转过身,往院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织造大人从京里来信了,说月底回来。先生要是得空,去码头上接一接。”脚步声消失在黑暗里。陈浩然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他这才发现,汗已经把衣裳湿透了。夜深了。陈浩然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把这一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郑三死了。死在池子里,指甲里有墨。死之前,有人看见他在自己屋里待了“小半个时辰”。那几笔可疑账目,他誊抄了一份,藏在身上。曹福来搜屋子,什么都没搜走,却留下了一句话——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这是警告。也是试探。他摸出袖子里那张纸,借着月光展开。那些数字、那些条目,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如果他是曹福,他会怎么做?一个外人,在府上理了几个月的账,抄了账目,见过死人,还在被栽赃——这样的人,留着干什么?他忽然想起父亲陈文强上次来信里的一句话:“京城那边风声紧了,你那边该断就断,别犹豫。”该断就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曹府的院子,月亮底下,假山、游廊、花木,都像剪影。这个府邸里住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将来会写一部书,让三百年后的人为他流泪。可那是将来的事。现在是雍正七年六月十九。一个叫郑三的打杂死了。几笔说不清的账目浮出水面。织造大人月底回府。而自己,一个从三百年后穿越而来的账房先生,正站在风暴眼的正中心。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水。陈浩然猛地推开窗,竖起耳朵听。夜风里,只有蝉鸣,一声接一声。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可他知道,今夜,这府里一定还有别的事情发生。而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做出一个决定。窗外的月亮隐进云里。院子里,黑得像墨。:()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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