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员说,咱那儿土是差,但向阳,坡度缓,种耐旱的苹果树、杏树。
maybe!
(这个英文词是陈老师教的,说可能的意思)
能活。娘就决定先种枣树,说枣树皮实,果子能卖钱,也能自家吃。”
“哥,你放心,我会好好帮娘的!我现在力气大了,能挑半桶水了!娘说,等树苗运来,我就是她的小技术员,要跟著学怎么栽、怎么管。”
“哥,你在京城好好考试,別惦记家里。娘说,你写书,她种树,咱们都用自己的方式,让日子好起来。”
信到这里结束。最后那句话。
“你写书,她种树,咱们都用自己的方式,让日子好起来”。
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衝进顾寻的心口,让他鼻腔猛地一酸。
他稳了稳心神,展开母亲口述、陈老师代笔的那封信。
信纸上的字跡端正,措辞比小月的信更简练,也更沉稳:
“寻娃:”
“信收到。钱也收到,家里宽裕,勿念。”
“你上次来信说,文章得了前辈看重,娘心里高兴。我娃在外头,路走得正,步迈得稳,娘就放心。你在外一切当心,吃好睡好,学问要做扎实,但身子骨更要紧。”
接下来,笔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
“村里承包荒山的事,小月信里大概说了。娘做主,包了十亩。位於村西头老鹰嘴下面那片阳坡,地是不好,石头多,土薄,但日照足,也背风。公社技术员来看过,说栽耐旱的苹果树有五六成把握。娘思前想后,决定试试。”
“用你寄回的钱,交了押金,订了三百棵苹果树苗,开春就能运来栽。
余下的钱,预备请人帮忙挖坑、买些农家肥。娘算计过,头三年是投入,见不到收成,要精心管护。
三年后若能掛果,就有进项。枣子晒乾了能卖,也能搁著,是个长久的指望。”
“村里人议论,娘知道。有说好的,有说孬的。娘不理会。
这世道在变,国家给了新政策,就是给了新活路。活路不是等来的,是试出来的。
你爹要是知道你也考上清华,得高兴坏了……唉,不提了。”
“娘想的是,你靠读书写字,走出了黄土坡,见识了大世面,那是你的本事,你的路。娘守著这家,守著这片土,也得琢磨著,怎么让这土里长出更好的东西来,不能总指望你从外面往回寄钱。
你寄的钱,娘感激,但那终究是外来的水。娘想试试,看能不能从咱自家这干地底下,也掘出点泉眼来。”
“你写书,是在纸上种精神上的树,给人看,给人想。娘种树,是在土里种实在的树,结果子,换钱粮。
路不同,理相通:都得下力气,都得有耐性,都得盼著它將来能成荫、能结果。”
“这事有风险,娘知道。可能白忙一场,钱打了水漂。但娘不怕。
失败了,也就是几亩荒坡还是荒坡,咱家还有你在外头,还有几亩口粮田,饿不著。
可万一成了呢?
那就不光是几棵树的事了,是告诉村里人,也告诉娘自己:这日子,能变,敢变,只要肯动手,肯动脑子。”
“你安心做你的事。家里有娘,有小月。荒山的事,娘会当心。
老顾爷和几个厚道人答应帮忙,技术员也会常来指点。有啥难处,娘再跟你说。”
“勿念。保重。”
“母字(陈老师代笔)”
信读完了。
顾寻背靠著粗糙的槐树树干,仰起头。
六月的阳光很暖和,很刺眼
母亲……他的母亲,张月娥。
前世,母亲的形象总是和“愁苦”、“坚韧”、“沉默”联繫在一起。
贫穷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弯了她的脊樑,磨钝了她的眼神,让她习惯了在匱乏中精打细算、在困境中默默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