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文脉传承之一瞬,亦是你创作路上重要之印记。坦然赴之,静心受之。
李敬泽
李编辑的回信,像一颗定心丸,驱散了顾寻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与浮泛的激动。
他明白了,这次会面,不是去接受检阅或討教写作秘诀,而是一次平等的、基於共同文学关怀的对话。
他需要做的,就是带著自己真实的观察、思考和那颗依然为土地与普通人跳动的初心,去面对那位同样曾將毕生心血倾注於此的老人。
他选了一个周末的下午,按照名片上的號码,拨通了陈明的电话。
电话那头,陈明很热情,与王老確认后,將时间定在了下周日下午三点。
拜访前夜,顾寻独自在校园里走了很久。
暮春的夜晚,风暖花香。他回想自己重生以来的这大半年:从黄土坡那个背负著全村期望、怀揣乡亲们凑的钱钱踏上火车的青年,到如今在清华园读书写作、作品得到认可、甚至即將面见文坛前辈的学生作者。
变化不可谓不大。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他对那片乾渴土地的牵掛,对那些將最后一点活气託付给他的乡亲们的责任,对笔下每一个平凡生命尊严的敬畏,以及用文字记录这个剧变时代中普通人悲欢的初心。
这些,就是他要去见王润生先生的“本色”。
周日午后,天气晴好。顾寻换上了那身乾净的白衬衫和蓝布裤,將头髮梳理整齐。
他没有刻意去买什么礼物,只带上了那两本被王老批註过的杂誌,以及自己那本写满了《城乡之间》隨笔构思和素材的笔记本,如果谈话涉及,或许可以请教。
按照地址,他换乘了两趟公交车,来到西城一片安静的街区。
这里多是些老式的单元楼和少数保存完好的四合院,绿树成荫,行人稀少。
王老的住处在一条胡同深处,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独门小院。
灰砖墙,黑漆木门,门楣简朴。
顾寻在门前静立片刻,整了整衣襟,抬手叩响了门环。
不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正是陈明,他微笑著將顾寻让进院里:“顾寻同学,准时。王老在书房等你。”
院子不大,但很整洁,种著几株石榴和海棠,树下放著石桌石凳。正房是北屋,光线很好。
陈明引著顾寻穿过小小的客厅,来到东侧的书房。
书房里满满当当都是书。靠墙是顶天立地的老旧书柜,塞满了各种书籍,有些显然年代久远。
窗前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堆著文稿、报纸、眼镜和茶杯。
一位清癯的老人正坐在书桌后的藤椅里,戴著老花镜,在看一份稿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了眼镜。
老人很瘦,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头髮全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穿著一件半旧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虽然眼角下垂,有些浑浊,但目光望过来时,却有一种沉淀了岁月风霜后的澄澈与锐利,仿佛能轻易看穿皮相。
“王老,顾寻同学来了。”
陈明轻声说。
王润生老先生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慢,但很稳。
他朝顾寻点了点头,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却吐字清晰:“顾寻?来了。坐。”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把椅子。
“王老先生好,冒昧打扰了。”
顾寻微微鞠躬,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陈明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隱约鸟鸣和桌上老式座钟的滴答声。